文\本刊特约撰稿 石莉萍 　　母亲节到了，又可见各式广告，用温馨的言辞提示人们该回报些什么了，对于母亲。当一种情意需要提示，情意本身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一束康乃馨，被送到母亲的手中，中间流转的，是怎样的情怀？接过花的人，又用怎样一种眼神，看着你——— 　　覆盖 　　两年前，看简·坎皮恩《明亮的星》，除了感叹济慈与芬妮令人唏嘘的爱情，对芬妮的母亲，有一种深心里的感佩。那时觉得，爱情里的女孩子，是迷乱的，但母亲是冷静的。她知道济慈无钱无势，不能追求她的女儿，但是，为着女儿的一心一意，她默允芬妮与济慈订婚。同样身为母亲，我知道做出这样决定的痛楚，这意味着将女儿的后半生押给不可知的命运。一个母亲，若能做到爱女儿的所爱，任由她去承担苦楚，并将与她一起承担，意味着她的包容宽如海洋。而生活里更多的母亲，可能会用或软或硬的手段，逼迫女儿离开她所爱的人。 　　最深的母爱，对孩子来说，应是一种覆盖。覆盖他走错的路爱错的人。他走投无路时，回过头，总有最后的退路———如此，他才有力气往前走。 　　我想起阿尔莫多瓦的《关于我母亲的一切》，那是一部一如阿尔莫多瓦所有影片一样色彩浓烈的片子。当护士的母亲曼妞拉，看着唯一的儿子倒在急刹车声里。我以为，她会从此一蹶不振，但是，她离开了原来的城市，回到早年的伤心地。阿尔莫多瓦说：“《关于我母亲的一切》表现的是女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于是，我看到曼妞拉悉心关照嫣迷与安妮，她把得了爱滋病的女孩罗莎留在家中照料，因为她们爱过同一个人，而那个人，现在却梳着长发，抹着口红眼影，罗莎死后，她又抚养起那个孤儿。她承受爱人变性，儿子惨死，承受生活给予的一切。 　　母爱，由孩子出发，覆盖他人的孩子，覆盖他人的生活，覆盖一切的苦痛。因此，我理解这影片浓烈的暖色调。母亲，应是这世上所有一切之上的一层暖色。 　　如常 　　因为吉永小百合，我买了山田洋次导演的《母亲》的碟。我喜欢吉永小百合似乎永是低敛的眉眼，温和的淡淡笑意。2008年出演《母亲》时，她已63岁。 　　这片子给我诸多意外。影片开始于1940年，正是日本侵华战争激烈之时。一家之主野上滋因为反战被捕，两年后，一个冬夜，死于牢中。我原本认为，这必是一部苦情戏，讲一个母亲，如何含辛茹苦抚养孩子长大。但是，出乎意料，所有的一切，如常发生。 　　两个孩子，长女到了叛逆期，在学校在家里，都有看不惯的人。小女儿吃不饱，眼馋蛋糕和烤牛肉。家里有不太靠谱的亲戚。要参加邻里的会议，要唱颂扬天皇的歌曲。要到学校教课，但她始终干干净净，不常有苦情母亲的悲。她也笑，虽然只是浅浅的笑。 　　印象深刻的场景，是上野滋的学生山崎带着母女三人到海边游玩。太阳伞下，母亲佳代恬静地看着女儿与山崎在水中浮动的身影，听着他们的笑声。在不会游泳的山崎出现险情后，她跃入水中，漂亮地游向挣扎的山崎。那一刻，我想，当丈夫入狱之后，妻子，是不是还可以享受生活？这部电影要说的是，生活一如以往，不因战争，不因死亡，一切该发生的总要发生。所以，山崎爱上佳代，也是自然的事情。 　　说实话，山崎最终在船被鱼雷击中后沉入水中，安详死去，是这部电影最打动我的地方。一个母亲，安静，温和，慈爱，自尊，懂得分寸，被另一个男人爱上，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即使，原子弹即将落在广岛。 　　截断 　　2009年，又有一部名叫《母亲》的电影问世，那是韩国导演奉俊昊的影片。同样请出了国宝级的老演员金惠子，她与吉永小百合一样，用清湛的演技刻划了一个母亲的形象，但，那是一部与山田洋次的安静内敛风格截然不同的电影。 　　影片一开始，母亲在用铡刀铡断草药，从那个“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我就提心吊胆地等着什么时候铡到她的手。终于，在一声尖叫之后，她飞奔出去，追着她 　　的弱智儿子，一声声叫喊，你流血了，你流血了……儿子全然不顾她的追赶，远去了，旁人告诉她，是你的血…… 　　一直揪着心，看完这部电影。当然，这是一部好电影，但是，我永不会看第二次。因为，看这电影如此难受。当母爱超过了界限，变成一种畸形的东西，要承受它，需要勇气。 　　母亲不信儿子会杀人，当她费尽千辛万苦，最终，却发现儿子真的是凶手！为了儿子，她杀了目击现场的拾荒人，当那人的血迹喷上她的脸，在她脸上湮开，我觉得她那张脸开始变得恐怖。假如，开始时所有的一切，为了儿子，我都可以理解，但当一个同样无辜的人坐在铁窗里时，她可以流泪，却不说真情，我实在无法忍受。她问喜憨儿：“你有母亲吗？”那孩子木呆呆地摇头，我想导演在此有万千深意，有母亲，如她，就可以保护儿子，没有，就是铁窗内的那一个。她汹涌的泪，未尝不是自我谴责，她执意要看看他，未尝不是内心的痛，但是，为了儿子，她宁肯别人的儿子做替罪羊。 　　母爱是没有底线的，但人心有。当儿子问她的针灸盒如何会在拾荒人的屋子里，终有一天，也许他会一步步回忆起真相，她只好在大腿内侧找到那个穴位，刺入长针。那样，可以忘却，可以暂时截断与以前的联络。当她在繁茂的金黄色草间舞蹈，扭着身体，我觉得，母爱，有时，也会如同用橡皮筋绑人，紧到令人窒息。 　　永别 　　看完《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我在网上找到张洁的原文，用了三个小时粗粗地看完。影像与文字给人的感觉，还是不同的。文字的感觉更加绵密。但不管是电影还是文章，看完了，心都是沉的。 　　“我收起妈用过的牙刷、牙膏。牙刷上还残留着妈没有冲洗净的牙膏。就在昨天，妈还用它们刷牙来着。” 　　“我收拾着妈的遗物，似乎收拾起她的一生。想着，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地结束了，结束在一筒所剩不多的牙膏和一柄还残留着牙膏的牙刷这里。不论她吃过什么样的千辛万苦，有着怎样曲折痛苦的一生。” 　　有时候，我会想，父母与儿女在世间的缘份，最长，是多久？五六十年，是终点了吧？这期间，还有无数的分别，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似乎也就是小时候十几年。当我们度过这段有限的时间，如何说再见，是一件难事。 　　病，病后漫长的护理，依旧有自己要处理的事，工作或者生活，但是，母亲一天天在离开，只是这种离开，是渐渐的，渐渐的如折断一根树枝，起先，它只是弯曲，然后弧度越来越大，在“咔嚓”一声断裂前，我们不会知道它在哪一处哪一时间断裂。所以，当断裂真的到来，也许就被吓呆了。 　　但离开的人可能知道，母亲说，跟前没人了，要吃得好一点。又说，不要让“书包”回来，冒着坐飞机的危险，她来，也拉不住我……分明是遗言了。短暂的温馨之间，夹杂着抱怨，夹杂着因爱而生出的哭骂，还有爆发。如何告别，真是一件难事。 　　1983年有一部电影《母女情深》，讲述一对相处三十年的母女，总在矛盾中争执吵闹。女儿看上的人，母亲不满意。女儿生活艰难，向母亲借钱，她恼怒，却又不能不给。女儿与丈夫吵架，又回到她身边。她们是朋友，又像敌人，但争斗之后，母亲永是女儿的依仗。女儿患了绝症，安排好一切，与孩子，朋友，丈夫，一一告别。最后一瞬，是深夜，女儿醒来，望向椅子里的母亲，向她恬然一笑，她也回应一笑，而丈夫，尚在睡梦中。 　　这是我深爱的告别。一切无力抵挡时，可以安静地离开，也可以安静地放亲人离开，是一种福气。  　　在与母亲有关的影片中流连，我依旧不能对母亲、对母爱作出任何判断。我想起冰心的小散文《荷叶 母亲》。文中描写大雨中的红莲无处躲藏，被繁密的雨点打得左右攲斜，在屋里的“我”，坐在母亲身边，回头忽然看见红莲旁边的一个大荷叶，慢慢地倾侧了下来，正覆盖在红莲上面……那荷叶倾侧的姿态，我想，就是我心目中的母爱。 　　银幕母亲之最 　　最美的母亲———《漂亮妈妈》 　　母亲：巩俐 　　美丽的母亲独自带着聋哑儿子生活的感人故事 　　最坚强的母亲———《永不妥协》 　　母亲：茱莉亚·罗伯茨 　　经历两次离婚并拖着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发现了当地社区隐藏着的重大环境污染事件。 　　最无私的母亲———《东京塔》 　　母亲：树木希林 　　她放弃了舒适的生活，为了儿子,就在儿子有能力报答的时候，她却永远离去了。 　　最质朴的母爱———《樱桃》 　　母亲：苗圃 　　傻子母亲拣到弃婴抱回家养。她的世界里除了女儿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