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一个中西合璧的混血儿,多年来一直介乎于两种文化之间。一方面,我始终为自己身上流有中国人的血液而感到骄傲;同时也认为,文化交融是重要的,不同的文化成就了今天的我。”
———韩素音
中欧混血儿韩素音少女时代的旧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东西方文明横亘着巨大鸿沟,混血儿的外貌不中不西,在哪里皆“非我同类”,在父母亲的族群与文化里,都难以找到归属和认同。隔膜、壁垒、歧视无所不在……但韩素音很幸运,她天性勇猛,体格强健,求知欲旺盛,有充足的能量从“血统不纯”与母亲加诸的双重束缚中破茧而出。更难得的是,她的父亲和三叔牵引她走近周氏家族,从仪式上和情感上同时进入古典雅致、根深蒂固的家族,使这个比利时与中国人的混血女儿,在兴致勃勃的寻根之旅中,将根须深扎进中国文化的滋润沃土,完成血脉、文化和亲情的层层皈依。
1939年韩素音回到成都郫县老家过春节,并在此后几年多次回家长住。三叔交给韩素音祖坟碑文上的拓片,她通过那些已经衰朽的纸片,去了解历代祖辈的履迹与荣光。成都1902年有了第一家照相馆,周家长辈都开通地照了相。照片跟碑文参照,韩素音得以更真切地复原曾祖父等人的音容笑貌。
韩素音的曾祖父周道鸿是举人出身,著名学者,曾在甘肃做官;祖父周建渝担任过甘肃灵州知府,中年辞官回成都后,很热心为人治病;父亲周映彤曾在四川乡试里名列前茅,假如世道不变,他也该遵循祖辈的足迹,通过科举入仕。不过,他生于一个讲求维新的时代,科举恰好废除了,家中三个兄弟,长子去了日本留学,三子进军事学堂,家长想让喜欢研究探索的次子去学习科技。恰逢四川省要选送家世良好、学业优秀的青年到欧洲留学,1903年,周映彤从成都九眼桥登舟启程,赴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学工程系留学。后来他成为与詹天佑一样著名的铁路专家,新中国成立后担任铁道部总工程师。
韩素音的三叔周见三毕业于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担任过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的副官,曾为刘湘管理财政事务多年,当时是四川美丰银行的董事长。开明的三叔欢迎侄女的归来,他按照周氏宗谱的排列顺序,给侄女列入家谱。混血儿认祖归宗,周月宾(韩素音原名)成为周光瑚,周家“光”字辈的三姑娘,枝繁叶茂的周氏家谱的一员。
父亲会折叠纸鸟、纸青蛙、纸蟋蟀和纸鱼。四川的男人就是这样哄孩子玩的。……童年的我对这些小玩意迷恋不已,却也满不在乎地把它们弄坏了很多。现在我很后悔我没学会折这些纸玩意。
——— 韩素音
1905年,周映彤在比利时邂逅玛格丽特。1913年,玛格丽特抱着甜蜜的愿望,随周映彤来到中国,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去爱丈夫的国家。然而,沿途的种种落后、野蛮景象,让玛格丽特不仅见识未曾料到的贫穷、动荡、肮脏,更要作为语言不通的异类,体会强烈的陌生、孤独感;而饱受西方列强凌辱的中国人,又将他们对白人的不满,倾泻到这个紧张而不随和的“洋婆子”身上。
周映彤夫妇的婚姻,从此有些磕磕绊绊。玛格丽特的家人觉得她嫁给中国人,有失身份;而周家人虽然尽力礼貌待她,心底却难以释怀:她毕竟是干了那么多坏事的外国人中的一个;而她因为焦虑烦躁,脾气又那么不可理喻。他俩曾经深厚、浓烈的感情,一年年被憋闷、委屈,被有时还捉襟见肘的生活磨蚀。尤其是,这个兵荒马乱的国家,令她陆续失去几个孩子。她将所有失意失落、愤懑绝望,包括美貌消退、衰老憔悴,都归咎于既爱也恨的丈夫。玛格丽特来到中国不久,就吵嚷着要回比利时,但直到1950年才真正离开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