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上一个背着相机的师傅,温和地看着我们,不语。他将手上捏着的红色收据收好了,放进兜里。
他已经随着缆车走了一圈了,该下来的时候,他拿着他缴纳费用的红色纸条对着工作人员说,我和你们的王总说好了,我要坐两圈,才能拍到云海。
云海。我们记下了。
梵净山一年四季的景色不同,所以,常有旧地重游的客人来。
我们上山的时候晚了一些,山脚下的雨对我们的行程造成了困厄。等我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雨果然停了。山里的气候,谜语般难猜。
坐在缆车上,在雾岚中穿过,我们觉得正走在一首唐诗里,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念出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以前只是理性地背诵着这样工整的句子,现在,我们意会到了这景致中的微妙。云深,不知处。不仅仅是不知道采药远去的师傅的位置,连我们自己的位置也丢失了。
有关云彩的模样,我写过诗句的。但大体是仰视的角度,云彩通常在高温的气候下浓郁,透亮,在海南,我见过厚度不等的云彩。在去三沙的船上,我看过风将云彩吹散后的霞光。在北方的村落里,雪后的天空突然堆起来的云朵。这些都是迷人的记忆。云彩是天空永远不变的剧情,几乎,除了月亮,它就是天空的别名。
而梵净山的云彩是可以采摘的果实,和我们日常仰望到的云朵不同,梵净山的云朵是流水,是山里的溪水,是一场雪,是雪后的几声鸟鸣,是涂在我们视网膜上的画,是永远也擦拭不掉的一缕感动。
缆车走到半山处,左侧的舷窗打开了,我们突然看到了云海。云在山与山之间奔跑着,像是喜悦的,又像是哀伤的。树丛的绿色在云朵的深白色映衬下变成了黛色,或者紫褐色。云朵比我们的眼睛要宽阔,比我们的想象力要跑得快一些。
看起来它们并没有流动,可是只一会儿,它们便向着幽远的暗角涌去,仿佛有人正收拾它们,一块一块地折叠它们,将它们随手扔在了某处幽暗里。
山在云彩里隐藏着,树也是,流水声也是,在半空中,俯身看着这浪花般的云层,觉得呼吸也突然通畅起来。仿佛经络里的某处开关,在瞬间被打通。吞吐的同时,也就融入到了这云彩的开放与流动中。
在飞机看到的云层也漂亮,但那是高空中的铺排,几乎是雪域,是梦境里永远无法走出的一次惊吓。
而在梵净山所看到的云朵,是织物,是舞蹈的女性在舞池边刚刚摆下的造型,是婉约的词句,是中国画里工笔的部分。
梵净山是一座佛教名山,和凡尘的距离,就这样用一池云锦隔开了,仿佛,山与山之间的这些云彩是几声晨钟,是几声鹤鸣。
我们将要到山顶的时候,看到远处的云彩里透出一束光,光照下的山林迷人,让人觉悟。
云里雾里,常常指代人所处的观看世事的位置。而这一次,我们穿过世俗的云层,来到了梵净山的顶端,我们端坐在空中,看破了云里的事,雾里的事,看透了云中的水,林中的鸟儿。在半山处看云,竟然,有一种顿悟的错觉。
从云里雾里出来了,我们伸手,便触到了真相,本质的自我,甚至是陌生的念头。
是真的,看过梵净山的云之后,我觉得以前放不下的一些心事,明澈了许多。还有没有做完的一些琐碎事,曾经让我焦虑的利益,都在那云朵的恍惚中变得轻浅,甚至无足轻重。
下山的时候所看到的云海与上山时不同,大概是云彩的流向不同,所呈现出来的气象也差异。下山时遇到的云内敛,谨慎,像是得道了的佛。
而我却更喜欢上山时看到的云,浓郁有时,浅淡有时,畅快有时,暗淡有时,像是在红尘中经历了挫折的人,有了进步,获得了理智,总是得体而自由的。
我们习惯赞美需要仰视的物事,月光的缠绵,阳光的浓烈,风奔跑的速度,以及雨来临时的畅快。却从不知还有在半山腰可以踩在脚下的云。
梵净山的云,这开在深山的花朵,这安魂的乐曲。我想隐居在这里,种花,养蝶,做三年的梦,并吟诵一个长长的佛经。如果有人来寻我,白天的时候,我会泡茶招待,让他看云彩的舞蹈。夜晚的时候,我写字,看书,有人来觅,便留字条:只在此山中。至于云深不知处,那是觅者的事情。
那样该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