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重坐上轮椅的那年,小船便搁浅在沙滩了。我无微不至照料着老父亲,也悉心看护着父亲的小船。
月儿弯弯的小船,小船就是渔人的家……儿时,每当新月初悬,锚泊沙岸,父亲总是一手端着酒碗,一手和着节拍,快乐得像小孩子一样教我和妹妹唱起这支渔人的歌谣。是呵,我们旦家人一叶小船一个家,祖祖辈辈,一代又一代。
今天,父亲老了,我们也上岸了,结束了一叶孤舟一弯船篷的漂泊生活,住上了高楼,睡着舒适的卧室,而父亲总是说:听不到波浪拍船舷的声音,睡不着呢。我们知道父亲离不开小船,离不开大海,只有在那些波涛拍船舷的夜晚,父亲才有做不完的渔人的美梦。
每年台风季节,父亲常常眯起双眼,久久凝视天空,愁容满脸,自言自语:台风刚刚过来一场,怎么又要来了呢?我明白父亲忧念着小船,生怕台风来时海潮猛涨而把小船卷走。我告诉他小船已移上了高滩并系固了绳缆,他的脸上一下便漾开舒心的笑容。而每每此时,他总是叫来小孙女小孙儿,倚靠在他轮椅两旁,听他唱起那支百唱不厌的渔人歌谣,声音沙哑而深沉。
晚秋的一个下午,我把轮椅的两边扎上竹扛,兄弟姐妹一路把父亲抬到沙滩的小船旁。高大的相思树下,小船依然骨架硬朗,但已面目全非。岁月风雨的吹打,季节咸潮的削蚀,船篷椰叶随风,船舷落漆斑斑,犹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孤零零地卧躺在沙滩上。父亲颤抖的双手轻缓地抚过船骨,深深浅浅的鱼尾纹闪着泪光,说:都老了呀。那天下午,我们没有打扰父亲,一凭他的思绪穿越曾经风里浪里耕耘收获的岁月。父亲久久凝视天边。白帆片片,浪起浪落。我们静静凝望父亲,那古铜色的脸庞折叠起一道道风刀浪剑般的绉纹。
韶光如水,春去秋来,小船早已魂归大海,而瘫卧病床的父亲,依然在守望小船,守护着一个渔人永远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