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面对明代中期的社会矛盾,丘濬在《大学衍义补》中提出系统性改革方案。他早于西方提出“劳动价值论”,标志着中国传统经济学的重大突破,展现了前工业化时代的东方智慧。
配丁限田稳粮食
明代中叶,土地兼并严重。据统计,成化至弘治年间,全国税田较洪武时期减少23%,豪强通过“诡寄”“飞洒”等手段侵占民田,土地高度集中,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大批失去土地的农民,为了逃避赋税,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流民。与此同时,实物税与徭役制度加重了农民的负担,流民数量激增,成为社会动荡的隐患。针对这些社会问题,丘濬认为“田制不立则兼并盛,赋役不均则民力穷”,应解决土地分配不均问题。为此,他在《大学衍义补》中提出了配丁限田法。
配丁限田法的核心思想是建立“定田制、均贫富”的治理体系,“民之所以为生产者,田宅而已。有田有宅,斯有生生之具。所谓生生之具,稼穑、树艺、牧畜三者而已。三者既具,则有衣食之资、用度之费,仰事俯育之不缺,礼节患难之有备。由是而给公家之征求、应公家之徭役,皆有其恒矣。礼义于是乎生,教化于是乎行,风俗于是乎美。”在丘濬看来,社会上所有的商品,粮食最重要。“天生万物,惟谷于人为最急之物而不可一日无者,有之则生,无之则死。”“君之所以治者以民,民之所以生者以食,食之所以足者以农,农之所以耕者以时。”朝廷应以强有力的手段稳定粮食生产,维护社会稳定。
贸易自由破垄断
相较于传统儒家“重农抑商”的理念,丘濬对商品交易持支持肯定的态度。他说:“食货者,生民之本也。民之于食货,有此者无彼。盖以其所居异其处而所食所用者不能以皆有,故当日中之时,致其人于一处、聚其货于一所,所致所聚之处是即所谓市也。人各持其所有于市之中而相交相易焉,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各求得其所欲而后退,则人无不足之用,民用既足则国用有余也。”百姓日常生活需要商品,市场交易让资源互通有无,既满足了百姓需求,也会促进国家繁荣。丘濬主张发展商业,鼓励民间自由贸易,提出商品经济是国民经济根本的主张,将商业自由视为国家治理的核心要素。
针对明代中期“官府与商贾争利”的积弊,丘濬在《大学衍义补》中系统论证政府应聚焦于“制民之产”“立市易法”等制度建设,前者通过法律保障私有财产权,后者建立统一的交易规则,这种政策框架的实质是通过保护商人利益激发经济活力,为发展商品经济创造稳定良好的环境。丘濬还提出“财者,民之所以生也”的观点,反对以国家名义与民争利。他提倡实行“民自为市,则物之良恶、钱之多少,易以通融,准折取舍”的定价原则,主张取消与民众生活须臾不可分离的盐、铁、茶等商品的专卖,认为商品价格应由市场供需关系决定,反对政府强制规定价格标准,将市场调节视为经济活动的核心机制。丘濬还主张废除官方垄断机构茶马司,允许民间商人持照直接参与边境贸易,通过经营者持照纳税实现“商贾通融而不滞,公课量征而不乏”的双赢格局。
货币改革重信用
明洪武初年,朝廷发行大量的宝钞,使其有贬值的倾向,老百姓人心惶惶,开始囤积实物。货币流通领域的乱象,对商品流通起到了阻碍作用,也影响了社会经济发展。针对当时朝廷强制推行的纸币制度,丘濬直指其弊:“钞乃虚券,非可久行。”丘濬通过梳理宋元纸币的兴衰周期,揭示发行信用货币必须遵循“物重钞轻(注:物价太高纸币就不值钱)”的铁律:“物贱则伤农,钱贱则伤贾。故善为国者,观物之贵贱、钱之轻重。夫物重则钱轻,钱轻由乎物多,多则作法收之使少,少则重;重则作法布之使轻。”宝钞崩溃的本质是政府信用透支和价值锚定缺失。
为此,丘濬创造性地提出“三币之法”:“以银为上币、钞为中币、钱为下币,以中下二币为公私通用之具,而一准上币以权之焉。”白银、纸钞、铜钱三种货币,可以同时在市场上流通使用;但在价值上,国家以白银来衡量铜钱、纸钞的价值,银币就起到了衡量钱币和钞币购买力的作用。以白银为本位的货币改革方案,丘濬在《大学衍义补·制国用·市籴之令》中作了详细论证。
丘濬建议设立“银钱兑换局”,官府控制和调节钱币、钞币在市场上的流通量,通过调节稳定钱币、钞币与白银之间的比价,使“银与钱、钱与钞,子母相权而行”“重者母也,轻者子也,重者行其贵,轻者行其贱,贵贱相权而并行焉”。丘濬构建的“银—钞—钱”动态平衡模型,国家当以白银储备为信用基础,通过调节维持三币比价稳定,使“银权轻重,钞通有无,钱济细微”。这种复合货币体系,既解决了贵重金属短缺的流通困境,又规避了纸币滥发的通胀风险,比欧洲16世纪才出现的货币分层理论,更具智慧和眼光。
聚焦劳动价值论
1776年,苏格兰人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了著名的货币理论、价值理论、税收理论,因其在经济学方面的巨大贡献,被世人尊称为“现代经济学之父”。就货币理论而言,亚当·斯密认为,货币的首要功能是流通手段,货币是用来衡量商品价值的。实际上,生存年代比他早了约300年的丘濬已经提出:“钱以权百物,而所以流通之者商贾也”“日中为市,使民交易以通有无,以物易物,物不皆有,故有钱币之造焉”。丘濬认为,人类早期的物质交换形式是“以物易物”,当“以物易物”无法满足实际需要时,货币就产生了。
在价值理论方面,亚当·斯密认为,价值包括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使用价值表示特定财货的效用,交换价值表示拥有这一财货换取另一财货的购买力。丘濬在分析纸币流通时,提出“必物与币两相当值而无轻重悬绝之偏,然后可以行久而无弊”“世间之物,虽生于天地,然皆必资以人力而后能成其用,其体有大小精粗,其功力有浅深,其价有多少,直而至于千钱,其体非大则精,必非一日之功所成也”。这些恰恰是“劳动价值论”的核心观点,丘濬提出“劳动价值论”,比欧洲经济学家威廉·配第在1662年提出类似观点早了约180年。
丘濬“功力深浅定价值多少”的论断,将抽象劳动时间量化为价值尺度的尝试,比威廉·配第用“每日口粮”折算劳动价值的思路更为直观。明代何乔新在评价丘濬时说:“岭南人物,自张文献公有声于唐,余襄公、崔清献公有声于宋……然丘《大学衍义补》一书,其经济之才可见矣,《朱子学的》一书,其理学亦可知矣。经济理学,兼而有之,使得久于位,尽行其言,相业岂三君子可及哉?”
现代财政的先声
面对明代中期“岁入二百五十万而岁支四百万”的财政状况,丘濬在《大学衍义补·制国用》中提出“三十年通融”的制度设想,即“每岁所入析为四分,用度其三而储积其一,每年余一,三年余三,积三十年则余十年矣”。其中已蕴含现代财政预算管理理念的“先声”。
“爱之一言,万世治民之本;节之一言,万世理财之要。”丘濬将“节财”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制度体系:“司会掌钩考,司书掌书记,二者之职交相参互,以此所掌稽彼所录,多寡虚实昭然矣。所以然者,盖以国家之大、用度之伙,其出入之数必为籍以纪之、设官以稽之,所以防有司之奸欺也。”这种“阴阳账册互勘”的会计制度“预演”了现代复式记账法的制衡逻辑。
丘濬的经济思想是儒家传统与明代社会经济变革碰撞的产物,其超前性体现在对市场交易、劳动价值及开放贸易的倡导。遗憾的是,其思想及相关改革建议因时代局限等,未能落地推行。尽管如此,他的经济思想仍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有些方面时至今日仍对我们有启迪意义。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