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响

　　几年前的一天，我在网上随意浏览世界名画，一张人脸鹿身的画跃入眼帘，鹿身上插满了箭，以不和谐的姿势奔跑于空寂的密林中，人脸上悲伤弥漫，这种直接而强烈地表达疼痛的方式冲击了我的视觉，这幅画就是弗里达·卡洛的代表作之一《受伤的鹿》。

　　弗里达是艺术史上具有地域特色的女艺术家。她的样貌与她的画作一样鲜明，两条浓眉几乎连成一条线，一双坚毅的大眼睛，上唇还长着一些胡子，头上戴着色彩艳丽的花朵，穿着色调浓烈的墨西哥传统服饰——蓬勃的野生感把她的内心世界都展现了出来。

　　她给世界留下震颤心灵的画作，还留下震撼灵魂的语言：但愿离去是幸，我愿永不归来。这是出自她日记里最后的话，即便不了解这位女艺术家，只从她这句话里也能感受到果决而深重的情感，会好奇她的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想要与这个世界如此干脆利落地诀别。

　　年轻的弗里达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奔跑在墨西哥的街道上，热情，奔放，是一朵移动的野玫瑰——这是电影《弗里达》开头的一个片段。

　　她是家里不一样的存在，在父亲的工作室里与父亲谈论婚姻，在拍全家福时穿了一身灰色的男士西装，粘上两撇俏皮的黑胡须。

　　她抱着书本和男朋友在一辆公交车上讨论政治人物和哲学，观点鲜明，风趣幽默，似乎一条通向精彩的人生大路正如她所想，正在向广阔的远方延展。车祸就在这个美好的时刻发生了，她的一部分人生就定格在这场灾祸的片刻之间，人生也如盲盒一般，不知道下一刻盒子里会跳出什么东西。

　　据资料记载，车祸中电车的金属扶手穿透她的骨盆，造成脊椎、锁骨和尾骨多处粉碎性骨折，她的右腿脱臼，肩膀也脱臼，在这样惨烈的境况下，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恢复了行走的能力，但终生不能生育。后来虽然有幸怀孕，却以流产告终。躺在病床上的弗里达，在男友离去的失落和病痛折磨中开始画画。父亲为她买来纸笔、母亲在她床前放了一面镜子，她透过镜子画自画像。

　　她的一生似乎注定与病痛相伴。6岁患小儿麻痹症，从18岁那年开始，直到1954年逝世，她经历过三十多次手术，多幅画作在病榻上完成，这场车祸带来的病痛伴随了弗里达三十年，酒、麻醉品、烟这些能缓解苦痛的生活物品成了她传奇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弗里达的画大多与她自己有关。她在感情中遭受的伤痛比身体的痛苦更甚。1929年8月21日，弗里达和著名画家里维拉结婚，这段当时被评论为“大象与鸽子”的婚姻注定不幸。里维拉是她的老师、创作伙伴、恋人、丈夫，多重角色让他们之间的情感极为复杂，最终在1940年离婚，后又复婚。弗里达对里维拉说：我一生中有两次重大事故，车祸和你，你是最糟糕的那个。

　　弗里达活在自身病痛折磨与外部冲击双重压力之下，这样的自我在她的作品中鲜明地表现了出来。在《回忆》中，晾衣杆穿透她的胸部，里面空荡荡，如同穿透一面破墙，一颗心却在地上流血。《两个弗里达》是她旅居法国时的作品，一个西班牙传统的自我和一个被欧洲文化影响的自我手拉着手，血脉相连，但一把剪刀剪下，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白色的裙子。在荒芜的大地上“自我”被钉上密密麻麻的铁钉，脊柱被一根破碎的罗马柱形钢钎贯穿，从腰部直抵下巴，泪水自没有情绪的眼中流出，面容漠然，这是《破碎的脊柱》的画面。

　　弗里达的自画像中经常出现猴子。或温顺蹲坐在她肩上，或现身她背后，圆睁黑眼睛，茫然又机警，似乎在漠然地等待着什么。猴子成了与画家战线一致的陪伴者——这类作品有《与猴子一起的自画像》。鹦鹉也常出现在她的画中，如《我和我的鹦鹉》，四只鹦鹉和画家本人的眼神一致，都那么透彻冷寂。《与小鸟的头像》中也是同样的神态。

　　1940年创作的《梦》成为她最有价值的作品，画中弗里达沉睡于四柱床上，骷髅和藤蔓分布在她四周，从这死与生同在的画面中，可见弗里达对生命的冷静感知，这幅画成为拍卖史上价格最高的女性艺术家作品。

　　即使身心受到摧残，弗里达依然是个热情而有魅力的人。从现有的记载中可知，她到法国时，毕加索宴请她，她还登上法国时尚杂志的封面，跟随里维拉在美国时，人们爱她的作品和美貌，而在她的家乡，许多重要人物都喜欢她，包括里维拉的前妻。

　　在人类艺术史的长河中，女性艺术家有很多，弗里达是其中极为独特的一位。在诸多评论家的眼中，她已化身为全球时尚、艺术、文化的重要元素，以至于人们不需要提她的姓卡洛，似乎全世界只有一人叫弗里达。她像凤凰浴火一样，成为了众多人的精神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