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辉
暑气正盛。日头像一枚烧透了的白炭,直愣愣悬在中天,把乡野烤得发蔫。柏油路被晒软了,踩上去黏鞋底。我们寻美海南这一行人,却偏要往这热浪深处去。车出海口,过琼山,弯弯绕绕的乡道两旁,椰子树也懒洋洋的,叶子耷拉着,绿得有些沉郁。此行的目的地,叫作咸来。
咸来这名字,初听有些硬邦邦的,不像个地名,倒像句简短的决心。车行四十余里,渐次抛开了市声,天地忽然开阔,也忽然寂静下来。蝉鸣是有的,一阵密,一阵疏,像是这天地间唯一不倦的诉说。待到看见一片村镇房舍,路边立着块朴素的牌子,写着“大致坡镇咸来村委会”,心里便晓得,是到了。我们这趟“寻美海南·探访海口红色地名”的旅程,脚底板才算真正踏到了实地。
咸来是块有分量的土地。这分量,不是地理上的,是沉淀在岁月里的。同行的本地同志老陈,是个话匣子,一路上便给我们絮絮地讲。他说,早在一九二六年,咸来的泥土里,就埋下了红色的种子——那时候,这里就有了党的支部。往后数,一九二七年,冯白驹带领队伍,就在咸来境内的罗球桥,伏击了国民党的军车。那一声枪响,脆生生的,划破了琼山沉默的天,是燎原的第一粒火星子。再往后,抗日的烽火,解放的硝烟,这片土地便再没有沉寂过。日军来过,国民党军也来过,“围剿”“清乡”,手段用尽。可这里的山丘、林木、村舍,乃至一草一木,仿佛都成了战士。老陈说,咸来一地,仅仅是记载在册的英烈就有200多名。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无名英雄沉默在这片山丘土地上。
我们要去的头一处,是当年渡海作战的临时指挥所旧址。想象中的指挥所,总该有些不同。到了跟前,却只是两间极寻常的瓦房,矮矮地趴在绿荫里,墙是灰扑扑的,瓦楞上长着些短短的瓦松。若不是门口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谁也看不出这里曾决定过千军万马的方向。
屋里迎出一位老人,姓李,名乾杰。老人家怕有七十多了,背微微佝着,脸庞清癯,一双眼却亮得很,不见多少浑浊。他原先是小学的教师,退休了,便守着这处旧址,有人来,他便讲。我们一进屋,他便不坐,就站在那幅泛黄的作战地图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用粉笔写在黑板上。
“那年四月,天还带着凉气,”李老的手指点在地图蜿蜒的海岸线上,“咱们的大军,就在这后山村一带登陆。船是木船,夜里行,风浪大得哟……可同志们心里揣着一团火,知道岸上有自己人接应。”
他说的“自己人”,便是琼崖纵队的同志们。在这指挥所里,电台的滴答声仿佛还在耳畔,简陋的木桌上,似乎还摊着未画完的路线。李老讲起先锋营如何冲破防线,讲起当地百姓如何冒着炮火送饭送水,讲起两支部队终于在山坳里会师时,许多人抱着跳着,泪和汗混在一块,也分不清了。
“那是咸来的土地,头一回那么欢腾,”李老说到这里,停了停,望向窗外一片油绿的田,“以前的欢腾,是藏着掖着的;那一次的欢腾,是能喊出来,唱出来的。”
屋里静静的,只有老风扇嗡嗡地转。我们听着,仿佛那惊涛骇浪,那枪林弹雨,那震天的欢呼,都透过老人平静的讲述,一丝一丝渗到这闷热的午后空气里来了。
从指挥所出来,日头略略西斜,热力却未减几分。我们又去了在2015年被评为咸来红军小学的学校。校舍是新的,白墙红瓦,敞亮得很。最引人注目的是校门口立着一块大石,上面镌刻着“海口革命英烈红军小学”的名字。这名字,是一种称谓,也是一种嘱托。
正值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却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特意改小了的、洗得发白的红军军装,脖系红领巾,早早地等在那里。见我们来,并不怯场,走上前,先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女孩先开口,声音清亮亮的,像溪水洗过的鹅卵石:“欢迎各位老师。我们咸来,是琼崖革命‘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地方。”男孩接过去,讲起渡海作战的故事,哪里是先锋营登陆点,哪里是阻击战最激烈的地方,地名、人名、时间,竟都记得一字不差。
他们讲得认真,我们听得也认真。那身略显宽大的军装,那尚带稚气却绷得严肃的小脸,与这片土地上曾经战斗过的、倒下的身影,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叠合。历史太沉重,孩子却轻盈,可正是这份轻盈的承接,让那份沉重有了流向未来的河床。他们便是这土地上新长出的苗,根须深深扎在几十年前的硝烟与热血里。
活动的最后一程,是去慰问一位老人。车子在村巷里又转了一阵,停在一处安静的小院前。院墙矮矮的,爬着些牵牛花,红色的三角梅,朝着太阳,开得正红。
老人名叫林芳武,九十七岁了。我们进屋时,他正靠在竹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的条纹。他太老了,老得像一株褪尽了枝叶、只余下遒劲根干的古树,皮肤是深褐色的,紧贴着骨骼,宁静安详。
我们围着他,不敢大声说话。带队的同志俯身,在他耳边慢慢说,我们是来听革命故事的,是从海口来的。老人眼睛缓缓睁开,那眼睛是浑浊的,蒙着一层白翳,可当你望进去,又觉得那深处有什么东西,是清亮的,是穿越了近一个世纪烽烟而未熄灭的。
他耳朵背了,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夹杂着浓重的乡音。“我……十二岁……就跟上队伍了。”他慢慢地说,手微微抬起来,比划了一下那时自己的身高,“不扛枪……送信,送吃的……也看伤员。”
他聪明机智,多次完成领导交给的情报任务,为根据地保存了革命力量。三年时间里,他与革命工作者共同学习挖地洞技术,成功掩护转移了二十多名战士,更巧妙地利用牛粪伪装运土车躲避日军的严密搜查。
有人问,怕不怕。他听了两遍,才听清,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几乎光秃的牙床:“怕……怎么不怕。鬼子来了,全村跑反,躲到山里去。夜里……冷得哟。”他停了很久,久到我们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忽然又吐出几个字:“可恨哪……更恨。”听着这些前辈的事迹,我们仿佛置身于战火纷飞的年代。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心动魄的细节。只是一个少年,在巨大的恐惧与恨意里,做着他能做的事。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反复说:“后来……好了。太平了。”
我们告辞出来,院子里阳光依旧很好,三角梅依旧红火。屋里那位九十七岁老人的话,却沉甸甸地压在我们每个人心上。他那句“太平了”,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波纹,一圈圈,都是历史的回响。
归程路上,谁也没有多说话。车窗外,咸来的田野、树林、村舍,在夕照里染上一层暖暖的金红。来时觉得闷热难耐的暑气,此刻仿佛也沉静了下来,变成一种温暖的包裹。
我想起李老师在地图上的手势,想起红军小学孩子清脆的解说,更想起林芳武老人那句“太平了”。忽然便明白了咸来这片热土的另一层意味。当年英雄们流血牺牲换来如今的幸福安宁,便酿成了山河大地真正的底色。
回望咸来,它渐渐隐入苍茫的暮色里。但我知道,那两间旧瓦房,那所小学校,那个开满三角梅花的小院,连同那四百多座沉默的山丘,都已经被这夕照,镀成了一枚闪闪发光的印记,盖在我们这趟旅程的末尾,也盖在心上,轻易是抹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