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智
王弘诲是海南历史文化名人,他是明代海南定安人,一代名臣,教育家。王弘诲平生著作颇丰,诗文创作有很高的造诣。他的五百余首诗,风格多样,内容各异,是其深厚思想与非凡创造力的熔铸体。其中,他的田园诗独具一格。诗歌的语言,学陶渊明,“不钩奇抉异而又洗脱凡近”“语淡而味终不薄”(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内容多吟咏故乡好山水,寄托着诗人的高尚情志,倾注了他对自然的衷心喜爱之情。在艺术上,营造生趣盎然,鲜洁明丽的意境,体现生活哲理,给人以清幽之感。
王弘诲的田园诗,题材多借写归隐,抒发自己的乡土之思,表达其淡泊名利、养性保真、怡然自乐的超然情怀。如《隐居》组诗,“九万北溟羽翮,八千南楚春秋。寸舌常扪在否,微躯此外何求。”(其一),首句跨越时空,境界高远,“微躯此外何求”,把人放在如此广阔的背景下进行观照,表现了作者对待生命的达观之情。“荣名沧海浮沤,光阴白驹过隙。何须畏人骄人,惟有自适其适。”(其五),“荣名”终归轻浅,光阴如闪电过牖,唯有“自适其性”,才是人生真谛。“刘伶用酒止酒,渊明作诗戒诗。到处有乡称醉,逢人问叟名痴。”(其七),王弘诲称羡魏晋风度,追慕名士风流,抒发田园情怀,刻画了一个朴拙率直而又幽默的自我形象。
王弘诲的田园诗,写景堪称绝妙,寓情常在其中。他爱故土,爱生活,把海南好山水写活了。《村庄杂兴》与《山庄杂兴》组诗很有代表性。
野色团青霭,田家傍翠微。老窥农圃学,穷试芰荷衣。
击壤忘尧力,停槔息汉机。沧洲吾道在,宁复恋轻肥。
——《村庄杂兴》其一
萝茑重重入,桑麻细细论。堂无劳绿野,园已傍青门。
片月窥幽径,闲云度远村。江湖耽岁晚,畎亩即皇恩。
——《村庄杂兴》其二
这两首诗自然真切,海南淳朴乡土气息扑面而来。其一,“野色”,“青霭”,“翠微”,善于敷彩,活跃地晕染在整个画面,清新鲜润,给人以愉悦之感,不禁让人想起唐诗“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开篇翠色欲滴,仿佛荡漾开来,弥漫着一派绿的氛围,在大自然的美好中,从事劳作,不求富贵,不慕神仙,乐而忘忧,多么宁静平和的生活。
其二为近体五律,句句对仗,联联入韵,音律和畅,又是一篇农村田园风景佳作。首联“萝茑重重入,桑麻细细论”,用叠字,令人想起陶诗中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颔联“堂无劳绿野,园已傍青门”,既有丰富的田园色彩,又富有灵妙的乡土生气。颈联“片月窥幽径,闲云度远村”,云与月高远,村落与小径渐近,拉开景的距离,表现景物的空间层次,通过一些点睛之笔写出错落有致的纵深感和立体感。尾联点题,抒发归隐田园的旨趣。
这两首诗尤显他的创作个性,诗情和画意互相渗透和生发,追求浑然一体的意境,写景喜用简淡的笔墨,随意点染的表现手法,讲究构图布局,细雨霁后的碧苔和湿润的青山,明丽典雅的色彩美,把自然山水最能引起人们美感的景色构成意象,作者巧妙地运用富有色感、动感的词语来组织连缀,镶嵌成一幅色调鲜明和谐的图画。
《山庄杂兴》组诗,表现了作者的乡居生活,学习“稼穑”,修葺“园庐”,与“田父”“对酒”,深得乡居生活的真谛,令人想起陶诗中的“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呼儿”要“网罟”,“上渔舟”,充满了浓郁的田园生活情趣。作者热爱田园劳作,喜欢家乡的自然景物,在其笔下,村墟古树,空中行云,天上雁影,山中落叶,月下松露,候鸟喧喧,清泉潺潺。随着时令变化和季节推移,作者似乎凝神关注着大自然中万物的动、静、生、息,沉潜到自然的幽深之处,感悟到某种不可言喻的内在生命存在,令人感到其中蕴含着的哲理,是一组很有特色的作品。
把诗人情感、精神对物象的统摄,使之和诗人心灵的颤动融为一体,从而获得生命、具有个性和活力。
王弘诲田园诗还善于推陈出新,如《再到山庄漫兴》,首联颔联讲归隐田园,颈联“开帘东岭看初月,欹枕南窗听晚风”,化用陶渊明《杂诗》中“白日沦西河,素月出东岭”,对仗更精工。
值得注意的是,他写田园生活的六言诗,在白描中见整炼之致,经纬绵密处却似不经意道出,表现出很高的艺术功力,如《临溪书院》组诗:
门巷时通车马,江湖远隔市朝。满地桑麻鸟雀,几家烟火渔樵。
山色金鸡缭绕,水声文笔潺湲。藜杖频窥草阁,酒家遥指花村。(其一)
烟雨行踪雀舫,江湖心事鸥矶。渔父一竿钓艇,牧童三尺蓑衣。(其三)
这一类六言体诗歌,篇制规模类似近体,并吸收了近体诗语言简约的特点,写景摹物生动,读来颇有行云流水之妙。出入近体的体格,饶有洒脱自在的情致,也是创造性的表现之一。
王弘诲田园诗内容丰富,写田间劳作、日常交际等乡居生活饶有情趣,展现了一幅生动的海南历史文化图景。他的艺术手法不拘一格,学陶又宗杜,既有陶诗的平易自然,又不乏杜诗的精心锤炼。此外,他还受老庄与佛教思想的影响,倾向于静观默识的观物方式与淡泊恬静的审美情趣,形成自然清畅的诗风,其味“澄淡精致”(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他在意境上追求恬淡澄明,在意脉上追求连贯流畅,在遣词用字上注意推敲,创造出新颖的表达,诗中常有妙句,增添了不少生趣,代表了明代田园诗创作的较高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