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飞燕
寻了个周末,终于将身心从市井的繁忙中打捞出来,径直向东。车子穿过最后一片椰林,当那抹苍黛的、仿佛自太古时代便蜿蜒卧于海天的轮廓,在午后的薄岚后逐渐清晰时,胸中那点淤积的尘虑,竟像被海风预先吹散了些似的。铜鼓岭,我便这样静静地,走近了你。
山路是盘旋着的,像谁遗落在这山间的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个结。路不陡,却迂回,仿佛故意要延长你与这山相识的时辰。两旁的树木,是南国特有的那种蓬勃与纷披。马尾松高高地擎着苍翠的伞盖,叶子细密,风过时,那声音也是细密的,沙沙的,如同春蚕在啮着桑叶。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清冽的、带着植物汁液芬芳的气息,吸一口,五脏六腑都给滤过一遍似的,那些从城市里带来的燥热与尘嚣,便悄悄地沉淀下去了。
走得不快,心却渐渐地静了。走着走着,便有另一种声音,从极遥远又极贴近的地方,一丝丝地透进来。那声音是低沉的,浑厚的,连绵不绝的,起先只是背景,后来便成了主角。我知道,那是海。这涛声不同于别处,它不尖锐,不咆哮,只是一种恒久的、沉稳的轰鸣,仿佛大地深沉的呼吸,又像是一面极大极大的鼓,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一位巨人从容不迫地、有节奏地擂响。难怪叫“铜鼓岭”呢,这名字,原是先民们最质朴而又最传神的写照。
正想着,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我已站在了一块巨大的礁岩之上。风,毫无遮拦地扑了过来,带着海特有的、微腥的咸味,强劲地灌满我的衣袖,鼓荡得衣衫猎猎作响,人几乎要站不稳了。然而这风是干净的,纯粹的,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我抬起头,刹那间,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片怎样浩瀚的蓝啊!
目力所及,直到天地相交的那一条模糊的弧线,全是海。它不是一色的,近处是带着翡翠光泽的碧绿,透明得可以看见水下礁石的暗影;稍远,便成了深邃的、宝石一般的蓝;最远处,则蓝得发黑,与浅灰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阳光毫无吝惜地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跃动的金鳞,随着波涛的起伏,明明灭灭,闪闪烁烁,直教人眼花。这永恒的韵律,这刚与柔、进与退的交替,仿佛一场无始无终的、庄严的仪式。
我的目光,从这大自然的伟力上稍稍收回,顺着蜿蜒的海岸线游走。在岭的另一侧,山势缓缓地俯下身去,拥抱着一弯新月形的沙滩。那便是声名在外的月亮湾了。与我所处的嶙峋礁石不同,那一处的海,显得温存而妩媚。沙滩是极细的银白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闪光的缎带。几个小小的黑点,在沙滩与海浪间移动,那是游人。因为遥远,听不见他们的嬉笑,只看见他们渺小的、安宁的身影,与这宏大的山海背景相比,竟生出一种蜉蝣于天地般的、令人怅然又释然的意境。
日头不知何时,已悄然偏西。光线变得醇厚而温柔,给西边的云朵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又给东面的山峦涂上了一抹沉静的、黛青的色调。海上的金鳞收敛了,变成了一种更为凝重的、紫金色的波光,沉沉地起伏着。归鸟的影子,三三两两地掠过被染成绯红色的天空,投向山林深处温暖的巢。涛声依旧,但在暮色里,似乎也放慢了节奏,变得更加浑厚而苍凉,像一首古老的、无词的歌谣。
我没有急着下山。就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星星浮现。当最后一缕天光被海水吞没,深邃的靛蓝天幕上,便准时地缀满了钻石般的星辰。这里的星空,因了这无遮无拦的海天与稀薄的人烟,显得格外低垂,格外清晰。它从脚底的岩石深处传来,从面前无垠的黑暗虚空里传来,包裹着我,摇撼着我。
在这混沌初开般的声响与寂静里,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消融。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悲欢,那些困扰我的、属于人世的具体的烦忧,在这永恒的律动面前,显得何其渺小,何其短暂。我仿佛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聆听者,而是化作了这山的一粒石,这海的一滴水,融进了这无始无终的节奏里。古人所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大概便是这般心境了。然而这渺小感,带来的并非沮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辽阔。个体的生命或许如浪花一瞬,但这山海所承载的时间与故事,却是永恒的。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衣衫被夜露浸得微凉,我才慢慢起身,循着来路下山。身后的涛声,一路相随,渐远渐轻,终于又化作了那面沉雄的“铜鼓”,在黑夜的深处,一声声,从容地擂着。我知道,无论我走出多远,这鼓声,这混合着历史传说、离人眼泪与天地元气的鼓声,已沉沉地、沉沉地,敲进了我的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