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红霞

　　编者按

　　199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将每年4月23日设立为“世界读书日”。

　　自古以来，读书启迪认知，涵养品格，更能改写人生。古时海南先贤皆以读书修身立德，既筑牢立身之本，又传道授业，教化一方。

　　如今，循着海南传世古籍的缕缕书香，我们仍能读到先辈的治学理念，感受他们深藏心底的故土情怀。

　　海南现存古籍2240部23807册，这些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濡染过先贤手泽，见证着海南的历史文化变迁，较之我国古籍现存20万种，数量不多，却蕴含着浓郁的海南书香。

　　与品尝食物舌尖上的味道不同，书香则是读书人品读好书后的精神感受。漫步在海南省图书馆的古籍区，会闻到淡淡的清香，那是古籍库房里散发出的芸香草的气息。古籍里的海南先贤著书、藏书、读书、用书，传承着海南书香，演绎出海南历史文化中独特的书香雅韵。

　　丘濬《大学衍义补》

　　一部书带给琼州一座藏书楼

　　海南先贤十分重视读书，多读书、读好书，既给自己带来无穷乐趣，又可通过科举取士，走上报效国家的道路。姜唐佐、白玉蟾、丘濬、邢宥、海瑞、吴典、张岳崧等先贤的成长，皆有海南书香相伴。

　　白玉蟾（1134—1229）原名葛长庚，是海南走向全国首位有广泛影响的读书人，他天资聪颖，才思敏捷，勤于著述，援儒入道，以禅解丹，创立了道教南宗金丹派。白玉蟾又被誉为“神仙才子”，落笔满四方，《全宋词》《千家诗》等皆收录其作品。明代临高举人王佐任职江西时，在武夷山止止庵，发现了《白玉蟾集》，便写诗与道人互换，将书带回海南。儋州市第一中学图书馆现藏有《海琼玉蟾先生文集》六卷续二卷，明刻本虽仅存第四卷一册，但已颇为珍贵。

　　海口市琼山区有条文庄路，以明代大学士丘濬的谥号命名。丘濬（1421—1495）一生读书自少至老，手不释卷，诗文满天下，著作有《朱子学的》《家礼仪节》《世史正纲》《大学衍义补》《琼台诗文会稿》《成语考》等。

　　丘濬的《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载有“治国平天下”之策共十二个主题，书中的许多观点有科学性和前瞻性，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丘濬将《大学衍义补》呈给皇帝，孝宗阅后下令刻印发行，并将丘濬呈览的《大学衍义补》手稿本拨出一部，入藏丘濬家乡。于是，海南琼山为《大学衍义补》建起一座宝敕楼——明代享誉全国的藏书楼。

　　该书现存明刻本，为海南大学图书馆所藏，系新加坡华侨、丘濬后人丘程光捐赠，2013年入选《第一批海南省珍贵古籍名录》。

　　《大学衍义补》具有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价值，明代时便已流传日本、朝鲜等地，晚清时期曾国藩认为该书“萃六经诸史之精，该内圣外王之要”，经常阅读。

　　先贤反哺桑梓

　　藏书大家造福海南学子

　　自北宋至清末，海南公、私藏书屡屡见于方志记载。

　　公藏始自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奉诏建立琼州学宫时，郡守宋守之设立的御书阁；元代海南陵水人符元裔任琼州学正，也曾“水浮陆走二千余里”，到内地购买经史诸书，纳入学宫收藏；明代成化五年（1469年）知府蔡浩建书楼，藏有《大明律》、四书五经大全等书籍；成化九年（1473年），丘濬为琼州学宫捐建“藏书石室”；正德初年，提学副使林廷玉捐赠《唐书》《宋史》两部。

　　丘濬作为大明王朝的布衣卿相，不但位极人臣，著述等身，还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藏书家。他开岭南藏书风气，撰写了具备现代图书馆性质的文献《藏书石室记》。成化九年（1473年），丘濬返乡为母亲守丧期间，捐资在琼州学宫明伦堂后建立“藏书石室”，收藏图书，供学子读书利用，且做到使用时有规条名目，谨防图书流失。《藏书石室记》详细记述了自己少时为读书而借书、抄书之艰苦，讲述了自己生在海南，家贫力弱，不能求学于中原，只能以书为使，以儒自奋，当时就萌生了有朝一日购买大量图书，供本乡有志于学的年轻人方便使用的想法。

　　鉴于海南气候潮湿，书室建筑全用石材，不用寸木。室内设木橱若干个，收藏图书。为了防止后人不体会藏书不易，随便取走，导致图书资源浪费，丘濬特别撰文讲明读书、藏书的道理，即“一物不知，儒者所耻；一书之不读，则一书之事缺焉”，读书可以博通今古，贯通天地，多读书，掌握其精髓，气质会因此而变化，心态会因此而开朗，德业也由此而崇高。丘濬还寄语后来者，通过读书成为贤君子，成就更远大、更美好的未来。

　　丘濬一生勤于著述，廉洁自持，平生薪俸保障生活之余，多用于购书。弘治八年（1495年），丘濬在京病逝，遗物中没有多余资财，唯有图书数万卷。

　　自宋末至民国初年，海南官办、民办性质的书院有68所，皆为教书、藏书、读书之所。

　　琼台书院是海南办学时间最长、培养人才最多、社会影响最广的官办书院，始建于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由时任广东分巡雷琼兵备道道台焦映汉捐资兴建，当时建有奎星亭（乾隆年间改建为奎星楼），是书院藏书、山长授课的场所；光绪二十年（1894年），雷琼道道台杨文骏扩建琼台书院时，从江、浙、闽、粤购置经、史、子、集两万多卷，充实新建的藏书楼藏书。今琼台师范学院图书馆、海南师范大学图书馆馆藏古籍钤有“雷琼道杨 捐”之印的，便是时任雷琼道台杨文骏捐购图书。

　　苏泉书院，前身为东坡书院、粟泉书院，现址在海口市琼山区海府路苏公祠。清代同治九年（1870年），琼州知府冯端本重建书院，购买《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等图书充实书院藏书。

　　光绪十五年（1889年），雷琼道道台、浙江人朱采重建苏公祠，创建海南第一楼，祭祀李德裕、李纲、赵鼎、胡铨、李光五公于楼上，并建五公精舍，设专课生，从宁波聘请名师郭晚香主讲，购买典籍八千多卷，供师生讲读使用。今琼台师范学院图书馆、海南师范大学图书馆馆藏钤印“第一楼藏官书 不得携出院外”的古籍，当是苏泉书院旧藏。

　　除了官方添置的藏书和官员捐赠的典籍，民间个人尤其是藏书大家的公益行为，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譬如，明代丘濬的好友、贡生陈文徽建桐墩书院，自谓“以书明理道，以琴禁邪思”，因桐树是制琴的绝佳木材，于是在书院内藏书、植桐；正德年间，唐胄（1471—1539）的西洲书院（位于今海口市琼山区攀丹村）藏书丰富，母亲启发他将众多图书分出尊卑次第，读书要区分主次。唐胄便以儒家经典为第一，以老庄、诸子为第二，以先秦以来诸史为第三，以文人才子的诗词文集、信札、图志、法帖及唐胄和父亲的翰墨为第四，分南、北、东、西排列。唐胄的图书分类法，与我国古代的四部分类法大致相同。

　　清末民初，王国宪将自家藏书无偿向本土学子开放，蜚声岭南。

　　王国宪（1853—1938）是清末民初海南著名学者、藏书家、出版家、教育家，藏书近3万册，为当时海南最大规模藏书。

　　民间爱书敬字

　　“幸有六经藏鲁壁，休将书炬认秦坑”

　　古代科举制度下，读书与成名、入仕密切相关。有见识的官员，出于培养人才、教化百姓的目的，也会以捐廉、讲学、刻碑等方式劝学劝读。

　　建于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的琼州府学，置学田以供府学费用，使得琼州人开始好学，南宋淳熙九年（1182年），琼管主帅韩璧重修府学时，请朱熹写了《琼州学明伦堂记》和《琼州知乐亭记》，对学子们影响深远。

　　及至永乐九年（1411年），崖州学正王礼等在崖州学宫建了三个书斋——“时习”“日新”“育才”；成化年间广东副使涂棐劝学，将柳永的《劝学文》刻在石碑上，石刻现立于五公祠的碑廊下，劝喻百姓“养子必教，教则必严，严则必勤，勤则必成”，直言“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人”。另外，涂棐还命崖州知州徐琦修建学宫藏书、祭器两个库房。

　　在劝学官员的行列里，有一群以儋州知州为主体、爱好东坡文化的官员，明代有陈荣选、曾邦泰，清代有戴熺、樊庶、王昌嗣、韩祐等，他们编刻整理东坡海南文献，捐廉俸修建东坡书院，以东坡精神教化百姓，移风易俗，深受百姓的爱戴。

　　清代定安探花张岳崧（1773-1842）是文学家、藏书家、书画家，集多项才干于一身。他见到先贤海瑞的手书真迹，肃然起敬，不仅题跋、再跋，而且摹写，爱不释手。他还两次为文昌邢宥家刊刻《邢宥集》作序、跋，叮嘱家人收集齐全，称黄佐的《广东通志》记录《湄丘集》十卷，可是看到的不及十分之一，刊刻时仅有两卷。因此，他对当时海南不见唐宋谪宦李德裕、苏轼等人的著作，丘濬、海瑞的也不常见，叹息不已。

　　张岳崧序跋的《湄丘集》二卷，是清代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琼州邢氏刻本，经革命家、藏书家詹行烍收藏题跋，现藏于文昌市图书馆收藏，2013年入选《第一批海南省珍贵古籍名录》。

　　有清一代，琼台书院掌教，教书、编书、刻书，是劝学倡学的主要力量。

　　吴典，乾隆己丑（1769年）进士，曾任武英殿分校、国史馆编修，1782年总校《四库全书》。为解决海南士子进京赶考的居住问题，他募集资金，在京修建琼州会馆；任琼台、雁峰书院山长期间，他购置古籍，刊刻《书绅录》，鼓励学子读书学习。

　　琼山举人王时宇，曾主讲琼台书院二十余年，善于教学，学生众多，编纂《琼郡志》，编校《白玉蟾集》《苏文忠公海外集》《稗海摘要》《琼台诗话》等。其乾隆四十年（1775年）稽古堂刻本《苏文忠公海外集》四卷，北京大学图书馆、浙江图书馆等地均有收藏。海南省内书韵清赏斋也收藏有该书，为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禅山光华堂刻本。

　　海南历史上倡导读书的先贤很多，还有唐代王义方，宋代刘汉、谭景先，元代范梈，明代赵谦、王佐、许子伟、郑廷鹄、钟芳，清代云茂琦、朱采、潘存等等，不一而足。

　　在先贤的倡导下，海南书香，也浸入了百姓生活。据正德《琼台志》记载，早在明代海南就有“端阳食会”，即农历五月一日至四日，轮流迎龙于会首家，聚会唱饮，会首家先作歌词，用手帕包好，悬龙座前，仅漏出韵脚一字，“俾会中人度韵凑歌，视中句、中字多寡，用钱、扇如数酬之”。

　　因崇尚读书，海南先贤以“笔”命名大山，如三亚有“落笔洞”，定安有“文笔峰”，儋州有“笔架山”。儋州还有许多清代敬字塔遗存，其中洋浦书井村的一座敬字塔，书联“幸有六经藏鲁壁，休将书炬认秦坑”。由此可见，爱惜图书、爱好读书、爱读好书的社会风气，明清以来已经在海南民间形成。

　　（作者系海南省图书馆研究馆员、东坡文献研究与保护领导小组副组长）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