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豌

　　在红色娘子军纪念园展馆一角，一束柔和的灯光，静静落在展柜中一把黄铜军号上。这把军号由女子军特务连司号兵符明的儿子符文捐赠。

　　军号周身斑驳，表面的锈迹，如岁月的纹理，清晰可辨。凝望之间，我们仿佛回到了90多年前的琼崖战场——在乐会县第四区（以下简称“乐四区”）的红土地上，年轻的司号兵符明，将军号高高举过头顶，奋力吹响。刹那间，号声划破长空，唤醒了琼崖妇女挣脱枷锁的勇气，中国人民革命斗争史上的一段传奇就此开启。

　　琼崖巾帼初觉醒

　　“想起妇女真苦辣，世世代代当牛马……生出就无名到嫁，只叫做妚七妚八。”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首民谣在琼崖广为流传，它道尽了当时的妇女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生活状态。

　　那时，琼崖经济落后、民不聊生。为生计所迫，男人们或出海捕鱼，或入山垦殖，或下南洋谋生。剩下女人，用瘦弱肩膀，挑起农耕劳作、养老育子的千斤重担。这种情形，在作为侨乡的乐会、琼东两县，尤为突出。

　　即便如此，妇女的社会地位，却低到尘埃里。她们没有财产继承权，没有上学读书的权利，很多人甚至连名字也没有。

　　1919年，五四运动如一道闪电划破了琼崖的黑夜。一些先进知识分子受俄国十月革命影响，开始接受共产主义熏陶，以各种方式宣传马克思主义。他们办刊物、办夜校、开讲座，宣传新思想、新文化，为妇女解放大声疾呼。当时，琼东中学学生覃家雄撰写文章说：“我们的妇女呀！人家这样的凌辱你，这样的摧残你，为什么你们还沉沉的睡着不知醒呢？请你们快快醒起来，争回你们的人格，争回你们的自由。”

　　受马克思主义传播和新文化运动的影响，琼崖妇女迅速觉醒。她们要求打破封建礼教和社会习俗对妇女的各种束缚，争取自由解放，主张妇女人格独立、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并奋起抗争。妇女运动的帷幕，就此拉开。

　　1924年，琼东县女学生冯素娥的抗婚之举，震动全岛。还在小学读书的冯素娥，面对父母包办的婚姻，写下拒婚书公开发表，向县长申诉求自由，进步青年纷纷撰文声援。此后，反抗封建婚姻的事例，在琼东不断涌现。一系列的变化，如一块块石头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波澜，推开了广大妇女的心门。

　　妇女运动赤潮涌

　　当马克思主义的种子在琼崖落地生根，当共产党的旗帜在椰林深处飘扬，那些渴望挣脱枷锁的妇女们，终于找到了组织和方向。

　　中共琼崖地委1926年6月成立后，重视并加强了对妇女运动的领导，从岛外返琼的青年女学生陈三华、陈玉婵、吴雪梅等一批骨干分别在海口和各县开展妇女运动，各县妇女解放协会相继成立。

　　同年7月25日，琼东县妇女解放协会成立。7月间，琼崖东路妇女解放协会在嘉积镇黎氏祠堂召开成立大会，出席大会的妇女代表达300多人。该协会负责领导琼东、乐会、万宁三县的妇女运动。9月，乐会县妇女解放协会成立。

　　考虑到许多妇女提出上学读书的要求，中共琼崖地委派出一批女共产党员和进步女青年在海口和各县创办女子学校，招收女子入学读书。为了让更多妇女走进课堂，琼东、乐会两地妇女协会还发动乡村办夜校。一组数据显示，当时，琼东县有妇女夜校55所，学员4800人；乐会县有40所，学员4000多人。妇女组织还帮妇女们取名字，许多加入妇女组织的女性有了正式的名字。

　　1927年，琼崖国民党当局发动四二二事变，屠杀共产党人。腥风血雨中，中共琼崖地委书记王文明率机关撤到乐四区，开展武装斗争，建立红色政权。乐四区成了琼崖革命的中心：点燃琼崖武装斗争之火的九月军事会议在这里召开；琼崖革命武装——讨逆革命军、工农革命军、工农红军在这里创建；琼崖革命根据地以这里为中心。开展革命武装斗争的种子，在妇女们心中种下。

　　在乐四区，妇女享有与男子同等的政治经济权利，她们可分得田产，第一次拥有独立的财产权。在这样的环境中，妇女们积极响应党和苏维埃政府的号召，参加赤卫队、少先队、劳动童子团等。

　　近百“琼花”着戎装

　　1931年5月1日上午，乐四区赤赤乡内园村练操场上，人山人海。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写有“女子军特务连成立大会”的横幅。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女子军特务连连长庞琼花走上主席台，接过师部授予的连旗——鲜红的旗帜上写着“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

　　女子军特务连战士身着统一的服装，整齐列队。她们明亮的眼神中，燃烧着革命的火焰。这支连队采取三三建制，即全连3个排，每排3个班，一共100人。“坚决服从命令，遵守纪律，为党的事业奋斗到底！”战士们在连旗下庄严宣誓。

　　这支队伍的诞生，并不意外。

　　1928年8月，琼崖苏维埃政府成立，使琼崖各苏区有了统一的最高权力机构。1929年6月，在母瑞山的红军队伍不断壮大的基础上，琼崖工农红军独立团成立。1930年8月，中共琼崖特委在母瑞山正式成立琼崖工农红军独立师，后正式定名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全琼武装斗争掀起高潮。

　　同年冬，独立师派遣红三团到乐会县活动，恢复了乐四区革命根据地。随着土地革命深入开展，乐会县广大妇女的革命积极性空前高涨。1931年3月26日，琼崖第三次工农兵代表大会在乐会、万宁两县交界处的加荣村举行闭幕式。闭幕式上，一支主要由女子组成的地方武装成立。

　　不久后，为了进一步发挥琼崖妇女在革命斗争中的积极作用，琼崖特委决定成立女子军特务连，将其纳入红军独立师第三团建制。

　　“英雄的、经过考验的乐会县妇女们，拿起枪来，当红军去，和男子并肩作战。”1931年4月，乐会县苏维埃政府发布布告，征召女子军战士，很快就有700余位妇女报名。经严格筛选，97名妇女脱颖而出。她们年龄在15岁到25岁之间，有的来自农民赤卫队，有的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绝大多数是在旧社会饱受折磨与迫害从而走上革命道路的农村青年妇女。此外，连队还有3位男同志，包括庶务、挑夫和司号兵。

　　女子军特务连承担的主要任务是：保卫领导机关，宣传发动群众，配合主力部队作战。1932年春，琼崖特委将第一排、第三排从乐四区调往琼东四区益平乡师部驻地执勤，以此为基础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一团女子军特务连第一连”，归红一团领导。夏初，留驻乐四区的女子军特务连第二排扩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第二连”，归红三团领导。两个连共140人。

　　五十余战美名扬

　　女子军特务连成立后，辗转于乐会、琼东、万宁、定安、文昌等地，经历大小战斗50多次，用鲜血和勇气写就不朽传奇。

　　1931年6月的沙帽岭伏击战，是特务连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战斗行动。按照团部的部署，她们承担战斗前锋的任务，机智地将敌人一步步引至沙帽岭伏击区，与红军主力一起围歼敌人。当乐会县“剿共”总指挥陈贵苑率部进入伏击区，战士们手持步枪、大刀奋勇冲锋，仅用一小时，毙敌20余人，活捉陈贵苑等70余人，缴获长短枪90余支。

　　“娘子军作战很勇敢，有一次配合主力作战打败敌军后，以连为单位计算缴获，女子军还占第一位。”冯白驹对女子军特务连的战绩赞不绝口。

　　同年9月，女子军特务连配合红三团打击敌人，火烧文市炮楼。文市炮楼是乐会县敌军的据点，墙体坚固，易守难攻，红三团没有大炮，弹药也很少，光靠土枪土炮攻打很难奏效。特务连战士一边喊话转移敌人注意力，一边采用火攻战术：深夜挖地道摸至炮楼下，将浸了油的柴草堆放在底层，然后点火，浓烟“灌”入炮楼，敌军很快丧失抵抗力，被迫投降。

　　1932年7月，国民党反动派陈汉光率所属三个团共3000多人赴琼，“围剿”琼崖红军。8月初，为掩护领导机关和主力部队撤退，女子军特务连一连在定安县马鞍岭参与阻击敌人。战斗进行了三天三夜，打得十分惨烈。完成阻击任务后，第一连第二班10名战士又掩护其他同志撤退，与敌军周旋，直至弹药断绝，全部壮烈牺牲。

　　女子军特务连不仅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还是一支活跃的宣传队和群众工作队。她们喊着口号，进村写标语，上街搞宣传；还开展文艺演出，通过文艺节目讲述地主欺压农民、农民进行反抗的故事，唤醒群众的斗争意识。她们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到敌军炮楼前喊话，宣传苏维埃政府和红军的政策。团丁王启孝在她们的宣传教育下，幡然悔悟，带着特务连战士烧毁了阳江炮楼。

　　1932年底，由于琼崖红军在第二次反“围剿”斗争中失利，女子军特务连部分战士牺牲，庞琼花、冯增敏等干部被捕，女子军特务连第一连、第二连先后解体。

　　“世界妇女争取解放斗争的典范”

　　作为一支诞生于海南岛的妇女革命武装，红色娘子军（女子军特务连）的事迹，多次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赞扬，称其为：“世界妇女争取解放斗争的典范”。1957年8月《解放军文艺》刊发报告文学作品《红色娘子军》后，红色娘子军的故事被改编成电影、芭蕾舞剧等艺术形式，让这支妇女革命武装的事迹传遍神州、走向世界。周恩来总理曾过问并推动红色娘子军相关文艺作品的创作与传播。1964年10月，观看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后，毛泽东主席肯定道：“方向是对的，革命是成功的，艺术上也是好的。”

　　1985年8月1日，琼海县（今琼海市）人民政府在嘉积镇立起红色娘子军纪念雕像，碑上写着“妇女解放运动之旗帜，海南人民革命之荣光”。

　　《中国共产党海南历史》第一卷这样评价：“红色娘子军这支在中共琼崖特委领导下，组织完整、纪律严明、斗争英勇的妇女武装队伍，尽管战斗历程只有一年多时间，但它深刻反映了琼崖革命动员群众、组织群众的广度和深度，在琼崖革命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它是中国人民革命斗争史上的一个创举，也是世界妇女争取解放斗争的光辉典范。”

　　如今，号声远去，但红色娘子军的革命精神永不过时。那首海南民谣，唱着唱着进入尾声：“男与女齐驱并驾，同心协力建中华！”歌声里，有改天换地的豪情，也有照亮未来的曙光。

　　女子军特务连连干部

　　庞琼花 特务连连长

　　冯增敏 特务连连长、特务连一连连长

　　王时香 特务连指导员、特务连一连指导员

　　黄墩英 特务连二连连长

　　庞学莲 特务连二连指导员

　　女子军特务连烈士

　　王明鸾 卢赛香 许世容 许秋娘 孙玉芳 

　　何汝才 张昌英 张泮英 陈月娥 陈业花

　　陈俊蛟 陈家英 欧继花 庞世銮 庞育香

　　梁居梅 覃崇美

　　制图/陈海冰

　　本版绘图/陈海冰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