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豌

　　红色娘子军纪念园展馆中，一面照片墙静静矗立。

　　红底之上，59张红色娘子军战士黑白头像整齐排列。有的梳着齐耳短发，有的戴着八角军帽；有的表情严肃，有的咧嘴微笑……所有目光，穿过岁月，依然灼人。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藏着一部冲破枷锁的史诗。从英勇无畏的首任连长庞琼花到百岁入党的王运梅，再到倔强执着的战士潘先英……这群当年不过一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们，用血肉之躯践行信仰，用500多天的浴血奋战，书写了中华民族妇女解放史上的壮丽篇章。

　　每当游客走过历史的长廊，总会在这面墙前停下脚步。往前听，是百余位红色娘子军战士的战斗故事；往后看，是新时代的凝望与回音。

　　而红色娘子军的革命精神，就在这凝望中，生生不息。

　　首任连长庞琼花：让敌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红色娘子军纪念园广场上，一尊5.5米高的海南女战士形象雕塑《琼花》，是无数游客记忆中的经典地标。雕塑中，一头短发的女战士，身着军装，目光坚定，望向远方。

　　“琼花”的含义是“琼崖之花”“琼岛之花”，是红色娘子军全体战士的集体象征。

　　1931年冬，乐四区文魁岭，决战一触即发。庞琼花率女子军特务连连夜挖战壕、筑工事，守过岭上阴冷潮湿的夜晚，静待来敌。岭下的团丁见岭上毫无动静，以为红军主力已撤，得意忘形地往上爬。

　　隐蔽在战壕里的战士们早已枪口瞄准，庞琼花紧盯着敌人的脚步，沉着吩咐：“让敌人近一点，再近一点。”50米、40米，直到敌人距战壕仅20米，她才发出反击信号。

　　敌人三次冲锋皆惨败。冲锋号响起，20岁的庞琼花一马当先，战士们紧随其后，民团残兵仓皇逃窜。文魁岭保卫战，女子军独立作战大获全胜。

　　1911年，庞琼花生于乐会县阳江镇岭下村贫苦农家，4岁便被父母包办婚姻。1927年冬，受投身革命的兄长影响，16岁的她加入少年先锋队，面对逼婚，她宁死不从。1928年，她加入共青团，在共青团乐会县委工作，1930年参加琼崖红军。

　　1931年3月，成立了一支主要由女子组成的地方武装，由乐会县委和县苏维埃政府直接领导。同年5月1日，女子军特务连正式成立，编入红军序列，庞琼花成为首任连长。不久后，沙帽岭伏击战打响，她率队正面阻击、佯装败退，成功诱敌深入，仅一小时便毙敌20余人，活捉“剿共”总指挥陈贵苑等70余人，缴枪90余支。“女子军特务连”威名传遍琼岛。此后，她率队配合琼崖红军主力作战，战功赫赫。

　　1932年8月，国民党反动派重兵“围剿”琼崖苏区，庞琼花脱险回乡后不幸被捕。狱中六年，敌人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逼她供出红军秘密和战友下落，她始终闭口不言，坚贞不屈。直到国共两党合作后，她才获释。

　　彼时，女子军特务连已然解体，庞琼花回乡务农，与一位乡绅结婚。1939年2月，日军侵琼，她继续在家乡参加党领导的抗日斗争。1942年，年仅31岁的庞琼花不幸被日军杀害。

　　继任连长冯增敏：“上母瑞山，找党，找部队！”

　　红色娘子军的传奇被世人铭记，离不开《红色娘子军》报告文学作者刘文韶对这段历史的深入挖掘。继任连长冯增敏正是向刘文韶讲述这段历史的口述者。实际上，她为多部有关红色娘子军的文艺经典创作作品提供珍贵素材，还曾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用一生守护着琼崖巾帼的革命记忆。

　　冯增敏，1912年生于乐会县阳江镇美党村贫农家庭，14岁走进妇女夜校，在革命浪潮中觉醒。15岁时，受王文明与兄长冯增兴的影响参加革命，做饭、送信、当交通员，成为革命队伍里的生力军。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冯增兴被反动派杀害，冯增敏继承兄长的遗志继续革命。

　　1928年冬夜，冯增敏潜入学道坡，在敌人炮楼下张贴革命标语，因告密被捕。狱中受尽毒刑，她始终守口如瓶。1930年任共青团乐会县委妇女干事。1931年3月，为加入赤色女子军，冯增敏连夜做了件大襟衫应征，不久后被编入女子军特务连，先后参加沙帽岭伏击战、火烧文市炮楼，拔除阳江、学道坡、椰子寨等多处敌军据点。同年年底，她接过连长职务，扛起女子军特务连的战旗。

　　1932年8月，马鞍岭阻击战打响。为掩护琼崖党政军机关西上母瑞山，冯增敏率队留下阻击。面对冒充红军的敌人，她果断下令反击，敌人的炮弹掀起的土石，埋住了战士们的半截身子，她们抖落泥土继续战斗。子弹告急，她下令“每人留一颗光荣弹（准备自杀的子弹）”，将其余子弹集中给神枪手陈月娥，同时派人向师部报信。

　　留下来负责阻击的女子军战士们英勇抵抗，却难抵火力悬殊。危急时刻，红军师长王文宇驰援。在打退敌人又一轮冲锋后，大部队向牛庵岭撤退。当晚，冯增敏带队返回接应，月光下，只见10名女战士倒在弹坑中，身体仍保持着搏斗的姿势。

　　次日，敌人再次伪装偷袭，队伍被冲散，冯增敏身边仅剩8人。“上母瑞山，找党，找部队！”9人定下誓言，向着西方出发。饿了采野菜，鞋破了光脚走，荆棘刺得脚板流血，秋夜寒风吹透单衣，她们就围在一起哼歌、讲故事。冯增敏每天爬树眺望，第七天，终于发现了路。第八天，终于走到了母瑞山。

　　1933年1月，冯增敏被捕，在狱中度过近6年，辗转六所监牢。敌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从未让她低头。她与战友们相互鼓励，无一人叛变投敌、无一人出卖组织。1938年获释后，她继续投身革命，194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动员群众支前、参与妇女工作。

　　她的一生，从未停下革命的脚步。

　　百岁入党王运梅：“我永远跟党走，直到最后一口气”

　　春天的红色娘子军纪念园，展馆二楼思政厅，微电影《心愿》再次播放。荧幕上，经典电影角色“吴琼花”饰演者祝希娟饰演的百岁红军老战士在党旗下宣誓的画面，让前来上开学第一课的青少年红了眼眶。

　　这位老战士，原型是红色娘子军老战士王运梅，中共历史上年龄最大的新党员，也是电影《红色娘子军》中背娃行军女战士的原型。

　　1910年，王运梅生于乐会县贫苦农家，家中父兄叔舅多投身革命。受此影响，王运梅从小便积极参加各种革命活动，把青春与热血都献给了琼崖的解放事业。

　　1931年5月1日，20岁出头的王运梅毅然加入红色娘子军。王运梅先后参加了伏击沙帽岭、火烧文市炮楼、马鞍岭阻击战等战斗……红色娘子军几乎每一场重大战斗，都有她的身影。

　　1932年秋，马鞍岭阻击战后，即将生产的王运梅跟随队伍向母瑞山挺进。途中的一个寒夜，战友们用山葵叶、芭蕉叶搭起临时产棚，她忍住剧痛，生下孩子。

　　为了逃避敌人的追击，产后第二天，王运梅就用烂衣服和碎布包裹着婴儿，带着孩子继续前进。敌人层层封锁，队伍断粮多日，战友们把仅有的野果野菜都留给她补身体。可湿冷的深山、恶劣的条件下，孩子还是未满月便在王运梅的怀中夭折。王运梅把丧子之痛深埋心底，继续跟着队伍踏上革命征程。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英雄的故事却从未被时光遗忘。历经风雨洗礼，王运梅老人始终坚守着心中的红色信仰。

　　2000年，王运梅搬进红色娘子军纪念园，成了一名“红色教员”。她守着园区，向前来参观的人一遍遍讲述当年的战斗故事，让红色记忆代代相传。这一讲，就是十个春秋。

　　一天，一个游客关于“一年要交多少党费”问题，把王运梅问愣了。她一直以为，跟着党革命了一辈子，自己早就是党员了。

　　她打电话给外孙女马世菊，急切询问入党方法。在她的坚持下，马世菊代笔写下入党申请书，递交到所在阳江镇岭下村党支部。

　　2012年7月，在鲜红的党旗下，102岁的王运梅，与年轻党员们一起举起右拳，一字一句宣读入党誓词，正式成为中共预备党员。诚如她说：“我永远跟党走，直到最后一口气。”自此，这份跨越近一个世纪的信仰，终于圆满。

　　2013年9月，王运梅在琼海辞世，享年103岁。她的党龄仅有1年零72天，她却用一生践行了对党的忠诚。在外婆留下的一个包裹里，马世菊找到了一面五星红旗、一面红色娘子军连旗、一套“红色教员”服装，以及一个红色的党费证。

　　如今，马世菊接过外婆的“接力棒”，成为红色娘子军纪念园的义务讲解员，继续向一批又一批游客，讲述着外婆与娘子军的故事，“我要把她们的故事，变成我们现在建设家乡的动力”。

　　“阿婆，您看，万泉河的浪花依旧欢快地奔腾着，而我们的生活，也正如您所期盼的那样，越来越美好。”在给外婆的家书里，马世菊写下这句话。

　　战地芳华：铁血群像中的精神绽放

　　红色娘子军的战旗之下，从来不是孤勇的身影。那些冲锋的队伍里，跋涉的山路间，还有无数平凡却耀眼的巾帼英雄，在琼崖的红土地上绽放出别样的芳华。

　　这个队伍里，有一个“好老师”。连队指导员王时香，在革命的浪潮下，儿时有机会上了夜校。虽然夜校仅上了3个月，但凭聪慧与勤奋，她很快便能读书看报。担任指导员后，她常为战士补习文化。“上午给连队战士授政治课两个钟头，晚上在识字班教战士学文化知识。”在口述文章中，王时香这样回忆。

　　马鞍岭阻击战后，王时香随队伍向母瑞山转移，途中突闻噩耗：丈夫、红军战士庞世国自告奋勇排雷时，不幸踩雷牺牲。悲痛之下她当场昏倒。醒来后却强忍哀伤，继续带领战友前行。

　　“枪不能丢！”有战士因饥饿无力想丢弃枪支，她当即拦下，并将枪拿过来扛在自己肩上，坚定地带着大家继续前行，后经群众指路，历经3天终于抵达母瑞山。

　　这个队伍里，有一个“倔丫头”。1931年，家人都被国民党军队烧死后，少年潘先英决意参军。然而，当时她未满16岁，因身高过矮，不符合入选条件被淘汰。但潘先英不放弃，她强烈要求参军。“后来部队留下了我，还说我比不上枪高。”潘先英生前回忆说。

　　这个队伍里，有一个弹无虚发的“神枪手”。陈月娥的枪法，是红色娘子军战场上锋利的刃，沙帽岭、文魁岭、马鞍岭的战场上，都留下了她持枪杀敌的飒爽身影。文魁岭保卫战中，在连长庞琼花的一声令下，她架起一把在沙帽岭从敌人手中缴获的机枪，横扫敌群、压制火力，助力战友击溃敌人三次冲锋。

　　1932年8月，马鞍岭阻击战打响，这是她最后的战斗。为掩护琼崖党政军机关转移，她随战友们死守阵地，炮弹掀起的土石埋住半截身子，抖落泥土便继续作战。子弹告急时，连长冯增敏下令全员留一颗光荣弹，其余子弹悉数交给陈月娥。陈月娥凭借精准枪法，一枪一个，死死压制敌人攻势，以一己之力为战友争取时间。

　　大部队撤退后，陈月娥与二班9名战友留下继续阻击断后。弹尽粮绝后，她放下枪支，与战友们用石头砸、用拳头拼，哪怕徒手也要与敌人死战到底。最终，这位神枪手与战友们一同壮烈牺牲在马鞍岭的红土地上。

　　红色娘子军纪念园中，游人络绎不绝。照片墙前，人们的目光轻轻抚过一张张满载岁月的容颜。时光停驻，庞琼花、冯增敏、王运梅，还有王时香、潘先英、陈月娥……一个个名字从烽火岁月中走来，在时光里熠熠生辉，从未沉寂。

　　走出展馆，春日的暖阳铺洒大地。广场中央，《琼花》雕像巍然伫立，始终凝望着这片充满勃勃生机的红色热土。她的眼前，春花烂漫；她的耳畔，欢声笑语。而那朵记忆里的琼花，早已化作几代中国人心中那朵绽放在琼崖红土上、永不凋零的英雄琼花。

　　本组图片均由红色娘子军纪念园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