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敬
记忆中,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这个季节,树上结出了桃李,地上长出了香瓜,时时刻刻在诱发着孩子们的顽劣。还有,阳光如火,但河水清凉,也在不停地招引孩子们。学校似乎非常理解学生们的心思,给学生们放起长长的暑假,让他们尽情地享受夏天。夏天,不上树摘果,不下水摸鱼,简直不称其为夏天。这是我小时候的夏天,在家乡的夏天。
因为摘瓜,匍匐在草丛中,我喜欢青草的气味。因为摸鱼,我喜欢水。除了和伙伴们一起玩耍外,渐渐地,我喜欢上读小说。这又是另一种乐趣。深夜,悄手悄脚,爬地摘瓜,是自己的冒险。看小说,则是看别人的冒险。我喜欢的那些抗日题材的小说,差不多都是在夏天读的。一遍遍地读,反复读,读得热血偾张。读这些小说,让我一次次地重过夏天。夏天的气味浸透到字里行间,文字又加深了我对夏天的印象。好小说浸满了夏天的味道。大概我只记得住我在夏天读过的书,春天的花,冬天的雪,夏天就是读过的书。
远走海南,随着年龄增长,身上的顽劣渐去,但读书的爱好却一直保留。只要打开书,关于家乡、童年、夏天的记忆,就会翩翩而至。我把家乡的夏天带到海南来,俯下身,闻一闻路边的青草,它们满身还是那种热烘烘的气息。今年2月,到昌江排岸村看木棉花,就近去采了圣女果。圣女果蒂浸出的汁液涂满了我的双手,弥漫着夏日禾苗的清香。这就是夏天的味道。为了留住这股味道,一整天,我都舍不得洗手。
夏天显著的特征就是炎热,热和热显然不一样。海南比记忆中家乡的夏天要炎热许多。很早开始,大概从三月中旬吧,阳光就一天天炽烈起来。植物热烘烘的气息,随着炽阳,一阵阵扑面而来。海口满街都是被阳光沐浴的姑娘,但细看,女孩除了长发发黄外,脸庞肌肤却异常细嫩白皙。为了遮阳,街头还可以经常邂逅一些穿防晒服的女性。她们蒙住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像神秘的蒙面侠。
虽然如此炎热,但夏天还是给海岛预备了遮天的荫凉,榕树、大叶榄仁、狐尾椰,一棵棵,犹如一张张巨大的荫伞。而且,海南的炎热,非常守时。太阳眠入海底,就要收敛它的热力,让经过一天炙烤的人们安心地歇息。凉爽的海风吹来,带走燥热,留下清凉。夜晚的海南,从日落那一刻,凉爽准时降临。不像内地平原,太阳落山,大地开始喘息,开始释放热量,黑夜人们又要经过一回蒸烤。这种蒸烤往往是通宵达旦的,是难以忍受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的一个朋友到武汉出差,晚上,天气太热,睡不了觉。他踱到江边,以为吹吹风会凉快一些。谁知,江风也是热的。这个朋友也不简单,他看见江边有人游泳,灵机一动,就找了一截麻绳,拴住自己的腰,绳子一头系在江堤的栏杆上,自己身子整个浸在江水里而又不被江水冲走。他就这样度过了一晚。对此,他津津乐道。我想,要是当初他到海南出差,就不会如此别出心裁了。
海南守时的不仅是清凉的海风,雨也非常守时。四月到五月、六月,雨像和人们恋爱,每日午后,它都赶赴而来,和人们约会。它很会把握分寸,不等人们腻烦,它就脱身而去,把回味和期待留给人们。
海口的雨是丰沛的,但海口的雨不淫。南渡江宽阔,但河水不算太野。离海那么近了,所以河这么有耐心和从容。小时候我是一个十足的顽童,整个夏天都浸泡在河水之中。在海南居住已有二十七年,但我记得到海里游泳只有两次,这有点不可思议。海南的夏天总是铺天盖地,总是漫不经心,总是日久天长,最后,它变成一个老朋友,让你习以为常。海南,是一个舒适开放的地方,可以读旧书,也可以读新书,我怀念故乡的夏天,也收藏海南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