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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有月光

  ■ 王光磊

  一城窄窄的月光,溶解不了浓浓的秋意。寻觅一片月明,我喜欢走向城北之外,在这般清朗的夜晚。

  喧闹的灯火被撇到身后,草木渐深,恍然走成一个人的路。平时隐没在城里并无感,今晚在寂静的郊外远眺,却能真切地感受,橘红色的天幕之下,夜市里流动的喧嚣,像是一场无人指挥的交响,除了台风来袭,昼夜如此。

  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道,分界了城廓与乡村。南边是高楼魅影的楼盘,都争着看海,中间还剩几块未开发的地,傍晚路过,会看到一群黄牛在夕阳下低首啃青。高耸的玻璃墙,穿行的丽人,牛们视若浮云。北边,是平阔连片的水稻田,将城市紧紧怀抱。今夜,月光静静笼罩着旷远的稻田,成熟的稻穗沉沉垂首,浮动的稻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如电影桥段,我看到,小时跟着祖母栽下的两行扭斜的秧苗,秋收时晒谷场上一排抖擞的扬谷机,舅舅家高高的竹篾围里,如山的稻谷囤着一家的欢颜。这一片片水稻田,像是被时光遗忘千年,任风吹云移、浮世沧桑,年年依旧禾青稻黄,岁稔无虞。无论你是轻裘肥马,还是芒鞋布衣,万物可舍,唯稻粱一日难离。天下粮仓,厚土泱泱,我感恩苍茫大地上的每一亩田一垄地。

  路前方的上空,海岛的月像是从星河之水里捞起来的玉盘,不惹纤尘,盈盈可掬。立秋了,海岛的空气没有立转寒凉,但酷暑已褪,夜晚正是清爽。人行道上,时有新能源轿车掠过,听不见声响,卷起的风却让两旁的花枝摇曳,月色中一些树叶离枝飘转。有人骑着电驴行过,带着城里一天辛劳换来的收获回家,隐隐的背影,驮着城里的月光归去。

  此刻,前方的房屋与树木的轮廓更清晰了,地上愈发白亮,我不由走得轻一点。在这样宁静的夜晚,心中自有一种远意,暗自庆幸邂逅了一场风月。出门前,妻子说“下个月的今天就是你生日”,然后神秘地展开右掌在我眼前摇晃,像五座大山,暗示某人的五十年已东逝不返。突然想到,人的一生,无非是度过几轮月之盈缺,潮之涨落。匍匐大地上,流俗人世,很多时候的场面辗转,热热闹闹,无非是一群人的孤独,而那些面对物欲虚名而心如平湖的人,一定是经常仰望星月的人,江海孤舟,原上独行,却静观万象,思道千载。芸芸如我,到底错过了多少月明风清,多少自在的独处——自从我离开当年的村庄以后。

  海鸟追逐落日隐没于晚霞之下,月亮便从海上升起,爬过林梢,洒照在我的村庄。珊瑚石砌成的房、垒起的墙,院子里灰白色的沙土,被月光浸过,村庄白得晃眼,连屋内堂前的燕巢都被明瓦漏下的月光轻吻。院子西边那棵石榴树总比东边那棵早开花,邻居姐姐说是月光照的。祖父与叔公们常在院子里饮酒,家乡往事,风云传说,都隐藏在浓郁的酒花里,起起伏伏,酒桌不时哐哐作响。酒到深处,五叔公爱来一段木偶戏,烟嗓的唱腔回转,引得巷子里的狗围在院门栅栏外,爬起上身竖着耳朵听。菜歇了,祖父唤我上树摘石榴下酒,一直喝到月上天心,倒映在水井和祖父的酒碗里。席散,人声渐落鼾声起。竹榻清凉,我躺在祖母身旁,转着她手上的玳瑁镯子,一直转到现在衾冷梦醒的孤夜。

  有时,祖父会在凌晨把我从睡梦中拽起,让我跟他出海。月光洒落村后的木麻黄林,林间遍地碎光摇晃,海风穿林而来,沙沙不息。多年后每次念及海明威笔下《老人与海》的故事,我脑海里便会浮现出这样的景象:我一个人坐在妈祖庙前如银白飘带的沙滩上,目送祖父驾着一叶小船隐没在空蒙月色中;黎明之际,祖父的小渔船,还有村里村外的一只只渔船,泛着波浪起伏归来,我跳着挥动双手呼喊,声音瞬间被海风卷走。

  后来,我从村庄转到县城念书。有心事的时候,我常一个人来到环绕小城的小河边,在河堤漫步,或是坐在桥下河漫滩的漱石上发呆,想着村前那条畅游水鸭与小鱼的小溪。月夜,两岸灯火昏黄,河面躺着褶皱的月,分不清是从上游飘下来,还是逆流而上的。风一直吹,挟带着水汽,翕鼻一闻有芦苇花似有若无的青涩。石板桥有一个拉二胡的老人,坐在他随手带来的马扎上,左手拉琴,脸庞清瘦却矍铄有神,双眼不经意地闪过一片月光。婉转悠扬的琴声,伴着桥下流水汩汩,像是城里的小夜曲。

  繁华总有别样好,越来越多的人,从村庄走向远方,在大市小城里,汗水,泪水,彷徨,欢笑,梦想次第花开。但家乡的云,云头之下的老屋、碧野和向晚的炊烟,是他们永远的牵挂。小区里见缝插针种出的一畦菜,城郊没有护岸的一涧清溪,菜市场里偶然入耳的几声家乡话,总是让他们暖意顿生,如一缕春风拂过荒芜的心田。逢年过节,村庄就会像强力的磁铁,把散落各方的游子吸回来,周而复始。我的父辈们,和我这一代人,走再久再远,都走不出家乡的圆。秋后,含露的晚风会沾上眉毛打湿发梢,这沁心的秋凉,吹去暑夏的烦躁与不安。黑夜里,有人悄悄燃上一根烟,在烟头的忽明忽暗里,想起家中白发高堂,浮现小时候的一次庙会,一场宴席,一台戏,和村庄上空那轮明灿的月,或许,还会想起村庄里一些暖心的人和事来:当年缺衣少食时来接济过的亲戚,盖房子时出工又出力的堂兄堂弟,于是,就想节前好好回馈,明天起回家关心庄稼,招呼邻里发小,喝喝小酒叙叙旧。

  其实,家乡人一过端午,就数着中秋了,虽然隔得远,但盼望的心情就像穿城的河水,渐渐涨溢,哪怕一路爬坡淌水,晨霜暮雨。我的邻居,哪天起聚了一群人,我就知道中秋将至。邻居老桂是月饼世家,每年此时,就从乡下老家招呼人来烧制月饼。出品的月饼用油纸封着,饼面上烙的桂花恰似我母亲衣襟绣的,外贴一张飞天仙女图,是正牌的老字号,有多年积下的客户。饼家封炉时,都会犒劳饼工们大餐一顿,发工钱,分月饼,每个人大袋小袋,脸上浮出一副花好月圆。这些香飘四溢的月饼,会递到村子里一双双稚嫩的小手中,中秋夜,他们会像我小时候,结伴跑到村前的晒谷场,点香拜月,对影成群,许下一个个临时起意的心愿。

  一阵秋虫长鸣,我回过神来,已走远了,往回走,正好背着月亮。路上,无人声,循着城里灯火的方向,我跟着影子走,不惊扰一地如水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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