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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人的中秋

  ■ 吴建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在明朝人的心里,怕是要从月亮本身,一直铺陈到人间烟火的每一处褶皱里去的。它不单是一个节日,更是一卷慢慢展开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风俗画。

  节日的空气,是从八月初便开始酝酿的。市集上最先透出消息。那售卖各色糕点的铺肆,早早地便摆出了琳琅满目的糕饼。糕饼铺的伙计将新蒸的“中秋饼”码得齐整,一个个用彩纸包裹着,上面印着月宫、蟾兔、桂树的图案。咬开时能尝到核桃仁、松子与冰糖的清甜——这便是后来月饼的雏形,那时还多叫“团圆饼”。富贵人家是要定做“团圆饼”的,大如盘,厚盈寸,层层的酥皮里夹着枣泥、松仁、糖饴,顶上再用胭脂点出几个红点儿,一家人分食,取“月圆人圆”之意。药铺前则摆着晒干的桂花,妇人们争相买下,要回去泡一壶桂花酒,或是和着面粉做桂花糕,连指尖都沾着雅气。孩童们最是雀跃,攥着铜板往玩具摊跑,买一盏纸糊的兔儿灯,灯芯裹着细棉,点亮后能映出玉兔捣药的影子,提在手里便像提着一轮小月亮。

  除了月饼,又有那新上市的肥蟹,青壳白肚,在竹篓里窸窣地爬;石榴咧开了嘴,露出一排排晶莹的红宝石;葡萄带着霜,芋头还沾着泥。这些时鲜的物事,堆堆叠叠,将市井的喧嚣烘托得愈发暖烘烘的。人走在其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鼻尖是甜香与土腥混杂的气味,那节日的兴致,便不由分说地,一丝一丝地钻进你的心里来了。

  到了十五这一日,家家户户是要祭月的。这仪式,是顶顶郑重的一件事。天色将晚未晚之时,庭院里便设下了香案。案上供着“团圆饼”与各色瓜果,居中必有一尊用泥抟成的“兔儿爷”,粉白的脸,戴着金盔,身披甲胄,骑在猛虎背上,背后还插着些彩纸的小旗,威风凛凛又憨态可掬,是小孩子们顶喜欢的。祭月多是妇女的事,所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待那玉盘似的月轮从东天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庭院,家中的主母便领着女眷们焚香礼拜,口中喃喃,说的无非是“家宅平安”“月姑赐福”一类的心愿。那月光下的女人们,平日里的辛劳与琐碎,仿佛都被这如水般的清光涤荡去了,只剩下眉眼间的虔诚与柔和。这光景,都被文人记了下来。

  祭罢了月,便是家宴。方桌擦得锃亮,铺着素色的锦布,上面陈着时鲜的瓜果:石榴裂着红籽,柚子剥得晶莹,还有刚摘的菱角与莲蓬,带着水乡的清润。男子们围坐饮酒,谈些诗文典故,兴起时便吟一句“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女眷们则偏爱精致的茶点,用小巧的银勺舀起莲子羹,说着家常话,偶尔抬头看一眼檐角的月亮,鬓边的珠花便在月光下闪一闪。最热闹的是孩童,提着兔儿灯在庭院里追逐,灯影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光,笑声撞在墙上,又弹进月亮里。

  宴席既罢,真正的消遣便开始了。文人雅士,或呼朋引伴,登临高台水榭;或雇一叶扁舟,泛于江河湖海之上。张岱在《虎丘中秋夜》里写苏州人倾城出游,“皆铺毡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那是何等的盛况!他们饮酒,赋诗,唱和,那月光流照在酒杯里,诗句间,仿佛也带了几分醉意。更有那善歌的,于清泠泠的月光下,曼声而歌,使“音若细发,响彻云际”,连那月宫里的嫦娥听了,怕也要停梭静听的。这般风雅,是明朝士大夫独有的情趣,他们将这俗世的节日,过成了一首流动的、清丽的诗。

  明朝的中秋,没有如今的霓虹闪烁,却有着最朴素的团圆与诗意。那轮月亮照过朱门,也照过陋巷,照过文人的笔墨,也照过孩童的笑靥,将“团圆”二字,轻轻刻在每个中国人的心上,历经百年,仍未褪色。

  我独坐灯下,遥想着几百年前那一个个被月光点亮的夜晚。那时的月光,似乎比今天的更清,更亮,更能照进人的心里去。他们对着那轮圆月,所生的感慨,无论是离愁别绪,还是家国祈愿,都显得那么真挚而厚重。那月光,连接着神仙与凡人,也连接着庙堂与江湖,更连接着每一个思乡的游子与盼归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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