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响
岛。绿色被蓝色包围。
向上,是流转变换的天空。向下,是安稳坚守的土地。
蓝色从四面围过来,绿色只能收缩在蓝色之中的一块凸起的陆地上——岛。
蓝绿之间是细碎的存在,人类在其中。
四处都是绵密的绿色。森林像一件大大的风衣,把这座岛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了。人只要往山野中走,就会撞上绿色。
所有植物都达成了共识,它们只是肆意生长。在这座岛上,四季都属于绿色。千万种树木和花草交替轮换着落叶,这样完全不影响一整片的绿坚守着它们的色调。落叶的树木会在短时间内就重新长出叶子,如果不刻意关注它们,人们很难发现这样的变化。
人类无法在这片绿色中找出哪种植物才是君王。人类很少关注植物之间的关系,就像植物根本不关心人类的关系一样,然而人类还是忍不住给予植物宏阔的关照,因为人类更需要植物,无论是生存还是精神层面,人类更需要依存。
刚好,植物不挑拣土地,无论是高山还是田野,甚至是车如流水的城市中,植物总不顾一切地生长,以至于人类必有园艺师这种职业,修剪植物肆意伸展的枝叶。处处是它们的家园,它们是大自然的亲生孩子,人类在发展进化中把自己从自然中大幅度地分离出来,不知该怎么回去了。
但是,人类多爱山呀,中国人把“仁者乐山”写进书本中,人们争相传诵,刻印在人格的宝典中。
我看了马达加斯加热带雨林的纪录片,千足虫、树蟒、变色龙、幽灵螳螂等小虫和小动物灵动活泼、生生不息,它们犹如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里,只要活着,就要不停地玩吃与被吃的游戏。
海南岛中部也是一片热带雨林。在雨林中发生过很多事件,人们最感兴趣的事情依然与人有关。
现在的人不会轻易走进雨林中,这也意味着对雨林中的一切无法产生真正的关注,至多是到安全的景区游览一番,雨林是最养眼的背景。桫椤、桄榔、陆均松、秋枫、高山榕……树形不一,高矮不同,却同属绿色。
植物必须安于自己根下的一小片土地,它们没有自由移动的能力,或许因此它们也不期待一种别处的生活。在海岛的西北部,我常见成片的桉树静静地生长。听儋州的朋友说,桉树是造纸的材料,如同我总是不能把牛肉干和一头活生生的牛联系在一起一样,我无法把一棵生长着的桉树跟白纸联系在一起。活生生的东西总是更加牵动情感。
海南橡胶林跟人类的关系太近了,它们被动地承载着经济周期和行业的兴衰。但,这并不影响它们作为一种体内含有白色汁液的树种的存在。
从岛上的任何一处直线向远方走,只能遇上蓝色——大海。
对于海,要说的很多,但由于它太过庞杂,似乎也说不上什么,文字能描述出来的海不是真正的海。
“蔚蓝的大海”,这是我们对海洋颜色的普遍认知。渔民或许对海水的颜色有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这是站在岸上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然而有一点可以确定,当你用双手捧起一把海水,就会发现它真正的颜色。
大海是不安定的蓝,流动、跳跃,蔓延,时刻都在向岸上冲。如果从人类的生活和生存角度看,这片流动的蓝色远比绿色更危险。
“人的毛孔也会呼吸,在海里被水堵住了,没法呼吸。胎儿是用毛孔呼吸的。”
“海水里没有氧气。”
“不对,海水里有氧气,人没有腮。”
“哦,对对对。”
没有腮不是人无法在海洋中生活的唯一限制条件,但这一条限制已经注定了几乎所有人类只能在陆地上注视海洋,只有少数海洋研究和探险者能借助外力短暂地深入一片蓝色的流动中。近可守在山林中,向远处就是无边的海洋。山海之中是人们的生活。人类注视海洋这种行为浪漫一点的说法可以是:据守在绿色里的蓝色窥探。
在被蓝色围绕的绿色地带里最重要的动态是人类的生活。当凶猛的远古巨型动物一拨一拨地灭绝之后,人类的体型终于有了优势,大象、牛、马,它们都吃素,不知这是物种进化的完美组合还是造物的刻意,结果就是人类变成了地球的主导。
出生并工作和生活在儋州的朋友告诉我,他家里有三艘渔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啤酒肚都颤动出了自豪,从他这笃定丰盈的神态可知那三艘渔船绝对不是小木筏,也不是小渔船,应该是那种可以十天半个月在海上巡游的渔船。这三艘渔船是人类丰收的仓廪,也是海洋生命的献祭。
海南岛,与其他天然条件不错的岛屿面临着共同的问题:初上岛的人会用自己惯性的标准评判岛上的一切。然而,总有一些人,慢慢地放弃了评判——习以为常,并染上了这里的气息。
有很多岛外的朋友多年后再谈起岛上的海南人,会转变口风:在这岛上,丢一粒种子就会长出大树,所以这里的人根本不用担心饿死,就乐天知命地生活啊。
海南岛上原有的生活方式确实比较接近人类生活的典范。
我此时生活在岛上,而不是别处,这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奇迹。这是我在岛上生活二十年之后才真正放在心上的认识。生活是一片海洋,一个人可以在命运的漩涡中漂泊到任何一个可到的地方,但是,却刚刚好就停驻在岛上。那么,就安住于岛上,身心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