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洪旭

　　【编者按】

　　有一门学科，叫“民族植物学”，植物不分民族，但不同的民族对植物有不同的认知、开发和利用，于是便有了这门学科。“民族植物学”包括各民族主要基于草药利用的医药学，如苗医药、蒙医药、藏医药，当然，也有在海南这个热带岛屿上世代相传的黎医药。

　　6月13日是文化和自然遗产日，黎医药是值得被关注的文化遗产，古代方志、典籍对黎医药已有记载，当代对黎医药作深入调查、研究后形成的志书、专著愈加丰富。

　　翻阅馆藏的医书，刻入脑海深处的黎药方，一个个跃然纸上。他们，眼神里透着光，脸上时而惊喜时而疑惑……

　　近日，一次特别的联动，在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档案馆的书香里上演。三名黎医、两名中医、两名档案管理者，分别从海口、东方赶来相聚于此，探寻无字黎医药的奥妙与传承。

　　黎族医药是中华民族医药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黎族同胞几千年来同疾病作斗争积累下来的医学经验。

　　然而，黎族有语言无文字，黎医药的传承依靠一代代人口口相传，老黎医们口述的草药、验方就成了无字“天书”。好在随着一些民族文化学者、民族医药专家、医学院校团队等的呼吁、挖掘、保护和传承，越来越多的黎医药知识和民间验方被记录和留存下来。

　　如今，走出深闺的无字黎医药，从民间走进医院，得到创新应用，润泽百姓健康。

　　档案里黎医药“活起来”

　　“这个（黎药）方子还在用，但用量有调整。”在翻看一本封面斑驳、纸张泛黄的《赤脚医生教材》时，87岁的老黎医王道章有些惊喜，“自己多年总结的验方，这书里有依据。”

　　琼中县档案馆藏有《赤脚医生教材》《黎族常用草药图本》（第1—3册）等四本与黎医药相关的书籍，希望发挥馆藏档案的作用，为黎医药发展和传承贡献一份力量。

　　“要不，让黎医、中医和馆藏医书见一面吧！”琼中县档案馆副馆长洪伟荣的提议，很快得到了琼中县中医院和多位黎医的响应。

　　于是，便有了这次特别的联动和相遇。

　　“希望这些黎医药资源‘活起来’，发挥一点作用！”5月28日下午，大家一见面就热烈讨论起来，洪伟荣开门见山。这些医书在档案馆相当于“死资源”，而你们可以将它们变成“活宝贝”——对黎医药进行研究与创新应用，能起到借鉴和参考作用更好，没有就继续收藏。

　　更迫切的是，让黎医药得到更好的挖掘和传承。洪伟荣对王道章说：“你们是黎医药的‘活教材’，也希望把你们的验方记录下来，传承下去。”

　　这些藏书哪里来的？琼中县档案馆馆长王君月介绍，《赤脚医生教材》是一位在该县红毛镇工作的前同事，下村入户工作期间，在一村民家中发现的，村民表示这书用不着了，同事拍照发给他问有没有收藏价值。王君月看后回答“有”，几天后书籍正式入馆。由于书籍已被翻阅得有些破旧，档案馆对全书进行了扫描，有人需要翻阅就提供扫描版。而另外三册《黎族常用草药图本》由当地相关部门提供入馆，但并不完整，该套书籍还有三册未收藏，“下一步要把另外三册也找到，完整收藏。”

　　古为今用，是馆藏书籍的魅力，尤其是馆藏较少的黎医药书籍，更显珍贵。

　　海南省档案馆收藏的《崖州志》记载，黎族民间对草药形态、性能、性味、功效、采集、加工等都有了全面的认识，特别是对接骨、跌打损伤、毒蛇咬伤以及疑难杂症等治疗，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书中还记载：“鬼画符，产道旁，状如木兰、紫薇，高五六尺，叶大如指，蓝色，老则有白篆文，如蜗篆，故名鬼画符。暑月，土人畏蚊，折枝逐之，蚊即惊散。故又名打蚊树。凡感风寒，取嫩叶捣汤服之，大吐，立效。或行路寒暑所侵，吐泻腹痛，摘数叶嚼之，即愈。”

　　“蛇总管，色紫红，能辟蛇。治蛇咬，疗痧症。土人制为手环，时珍带之。贾胡争相购买。”

　　黎医药专家介绍，“鬼画符”为大戟科植物黑面神的俗称，因叶面被潜叶蛾蛀蚀形成形似符咒的纹路而得名，其根、叶供药用，可治肠胃炎、咽喉肿痛、风湿骨痛、湿疹、高血脂病，全株煲水外洗可治疮疖、皮炎等。《海南黎族民间验方集》记载：取适量鲜品黑面神捣烂取汁外涂拭或水煎外洗患部，治疗疮。《黎族药志（第一册）》则记载：外用鲜品捣烂取汁外涂擦或水煎外洗患部治疔疮、阴疽。

　　此外，在海南民族地区，“蛇总管”又称“总管藤”，是一种神奇植物——降真香。黎医用其止血定痛、消肿生肌。有的黎族同胞入山时，也会带上降真香，以驱赶害虫和疫病。

　　黎医药挖掘研究“多起来”

　　一片叶子、一把根须、一朵小花、一根枝条……在黎医的经验中，这些都可以入药。经过长期摸索和经验积累，形成独特的民间验方。

　　但是，这些验方靠祖传、师徒口口相传的模式流传，正随着黎医的老去而面临失传风险。抢救、保护和研究黎医药，变得十分紧迫。

　　日前，陵水黎族自治县档案馆馆藏的《中国黎族》《黎族藏书·方志部》《陵水赛黎》三本书籍中，对黎医药文化的研究和挖掘十分宝贵。

　　由王学萍主编的《中国黎族》记载：“黎医黎药是黎族人民世代相传的传统医药。黎族地区天然药材资源十分丰富，品种繁多。黎族对这些草药资源的开发和利用，具有悠久的历史。黎族民间从事黎医的人，多为自采自用，自己加工配制草药。”

　　同时，《中国黎族》研究总结了黎医的治疗技术、传统常用药和一些用药理论。黎医诊断时，主要观测和检查4个感觉器官（眼、鼻、耳、舌），4种感受（形、声、触、味），5种气味（痰、吐物、泻物、小便、血）。这些观测和检查，是以望诊、问诊、闻诊、脉诊这4种诊断方法来进行。

　　对于黎医药的挖掘与研究，钟捷东持续了30多年。他也从一名驻地军医，成了广东省中医院海南医院特聘黎医专家、黎族医药学科带头人、海南黎药学会副会长。

　　1994年，钟捷东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现南方医科大学）毕业，成为五指山地区的一名军医。自此，他便与黎医药结缘，从小就听长辈说过黎族人用石头治病，对黎医充满兴趣的他，开始利用空余时间，走入黎族村落，拜访了百余名老黎医，认识黎族草药药性与功效，挖掘抢救了黎族民间验方上千个。

　　经过10多年科学、系统的整理和研究，2008年钟捷东出版了专著《黎族医药》，对黎族医药的医学模式和发展阶段进行了比较全面的梳理，概括和提炼了黎族医学的理论原理和诊断方式，并详细介绍了黎药的采集、加工工艺，以及黎医的32种医疗技术。

　　“《黎族医药》偏于黎族医学理论方面，我还想出一套图文并茂的黎族常用草药书籍，便于参考和辨识。”钟捷东为寻找黎族常用草药，甚至带着《中国植物志》等书籍上山对照采集，并拍照、记录特征等。

　　每次上山找药都充满挑战和乐趣。尤其是2007年夏天的一次山崖下采药，他至今记忆犹新。当时，钟捷东打听到昌江黎族自治县王下乡山崖下的岩石上，长了稀有的石上藕。他当时带着一根拇指粗的绳子，将一头拴在山崖旁的树上，一头拴在腰间，然后慢慢往下降，最终成功采集到了石上藕。巧合的是，山崖附近刚好有一些人在探险，悄悄地给他拍了照片，后来对方辗转多人，将照片送到他手中。看到自己挂在山崖上的背影，内心顿时涌上一股暖流。“当年没有通路，绕过去要走三四个小时，而从山崖顺绳子降下去只要20多分钟。”钟捷东说。

　　从2015年到2022年，钟捷东已先后出版了6册图文并茂的《黎族常用草药图本》。

　　众人拾柴火焰高。为保护、传承和发扬黎医药文化，全国名中医、国医大师林天东和从事新药药理和毒理研究的专家唐菲，带领团队经过多年拜访老黎医和药工，收录了600多种黎族药材的命名和使用情况，编成《海南黎药》共三辑。

　　近年来，海南医科大学、海南大学等高校在黎医药研究方面组建多个科研团队，逐步形成了从基础理论构建到临床应用、产业转化的完整科研体系；同时培养黎医药人才，为黎医药的保护和传承注入了新活力。

　　黎医药诊治“火起来”

　　上午看诊40人，下午再看诊12人，下午6点多才下班……6月1日是广东省中医院海南医院黎族医药门诊主任、黎医药传承人钟捷东出门诊较忙碌的一天。

　　上午看诊的患者中，52岁的海口市民陈居岳是其中一个。他的腰和肩颈疼痛好几天了，这让爱运动的他有些焦急。钟捷东一边把脉一边问诊，发现患者的颈椎有损伤，开具了针灸和火龙罐治疗方。下午4点，经过20分钟的针灸治疗，治疗师又为陈居岳进行一个小时的火龙罐治疗。“治疗后感觉好多了，舒服多了。”

　　自2020年8月揭牌成立以来，广东省中医院海南医院黎族医药门诊作为国内首个由三级公立医院设置、基于黎族医药诊治经验且服务功能较完善的特色门诊，为海南群众和游客提供了一种极具地方特色的就医选择。

　　黎医药登堂入室，更成了省级示范。该医院黎族医药门诊是省级黎族医药示范体验中心，先后抢救了黎医走蛇罐、黎医草线灸、竹针疗法、蜂疗法、货梯麻黄疗法等12种濒危的黎族医药技艺。其中黎医走蛇罐、黎医草线灸入选海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

　　目前，全省已有8个黎族医药体验区，分别位于乐东、昌江、保亭、白沙、琼中、东方、五指山和陵水。这些黎族医药体验区的设置，为更多黎医从民间走向正规医院，创造了良好条件和行医环境。

　　黎医药传承“旺起来”

　　200多公里，开车至少2小时。这是87岁的黎医王道章和55岁的徒弟方庆弟之间的距离。

　　王道章生活在琼中长征镇，而方庆弟生活在东方市板桥镇。路程虽远，但他们的心很近，时常相约一起行医、研究黎医药。师傅一个电话，两三个小时后就能相见。

　　5月28日，师徒二人计划到琼中县第二小学，为小学生们上黎苗医药特色课，前一天晚上，方庆弟就从东方驱车到了琼中，师徒二人一起备课，希望带给孩子们特别的黎医药知识。

　　他们的师徒情，从23年前就开始了。

　　2003年5月，初夏雨水少。32岁的方庆弟带着几本草药书籍，背着一些大米和咸鱼前往乐东黎族自治县尖峰岭林区采药。在山上，他碰到从琼中来采药的王道章，一交流发现彼此对草药都比较了解，于是两人“搭伙”在山上采药、露宿，相互照应。白天，两人腰间挂个竹篼、拿把砍刀在山林深处采药，顺便采一些野菜就着咸鱼下饭，晚上则用藤条和大叶片搭建临时住所。虽然蚊虫不少，但这难不倒精通草药的他们。

　　在山上待了6天，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王道章觉得方庆弟草药知识广泛，且爱学习又尊重人，于是收他为徒。风里来雨里去，方庆弟协助王道章四处诊病、上山挖药，至今已有23年。

　　5月28日下午5点，方庆弟和王道章身着黎族服饰如约而至。琼中县第二小学对黎医药感兴趣的学生，早已坐在教室里，充满期待和好奇。

　　“老师讲的知识，只有学懂了才是你们自己的，才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课堂上，方庆弟带了《黎族常用草药图本》（第一册），投影后讲书中草药蓖麻。蓖麻的黎语名叫“乌吉”，一年生或多年生常绿灌木状草本；果子呈球状、有刺，10月采摘，可入药。主要用于消肿拔毒、泻下通滞，治疗疥疮肿毒、大便燥硬等。在讲授知识的同时，方庆弟叮嘱同学们，蓖麻有毒，可以观察了解，但千万别采食。

　　在海南，不少黎医都是像王道章和方庆弟这样，靠师徒传承、日积月累才掌握黎医药技术。

　　除了师徒传承，还有一些黎医属于祖传。王奋是琼中黎族医药世家第五代传承人。2023年，他通过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成为正式的黎医，后进入县中医院坐诊。如今，王奋带了8名徒弟，其中一人是县中医院的医生。

　　本期档案

　　光绪《崖州志》海南省档案馆藏

　　《赤脚医生教材》琼中县档案馆藏

　　《中国黎族》《黎族藏书·方志部》《陵水赛黎》陵水县档案馆藏

　　《黎族药志》戴好富、梅文莉编著

　　《黎族医药》《黎族常用草药图本》（一至六册）钟捷东主编

　　《海南黎药》（三辑）林天东、唐菲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