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富国 梁君穷
6月的五指山,雨林叠翠,青山含黛。
坐落于五指山市毛阳镇的五指山革命根据地纪念园静卧青山之间,23米高的英雄纪念碑直刺云天,象征琼崖革命武装斗争“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峥嵘岁月。
碑前,松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佩戴党员徽章的青年学子驻足凝望。他们的目光穿过岁月云烟,与七八十年前那群同样年轻的身影遥遥相望——那是手持钢枪冲向南辰据点的突击英雄陈理文,是带领17名勇士死守海岸岭的副排长羊本良,是披荆斩棘三天三夜奔赴根据地,只为见证海南岛第一面五星红旗升起的战士王国文。
正是这群年轻的汉、黎、苗各族青年,在中国共产党的带领下,以群山为营,以民心为盾,在孤岛之上筑起坚不可摧的革命大本营。
如今,当年的战地号角早已化作自贸港建设的奋进鼓点,新一代五指山青年循着先辈足迹,在茶山、在雨林、在乡村振兴的田野上,续写着属于新时代的红色篇章。
群山为营
热血青年投身革命
密林深处,青春是刺破黑暗最锋利的刀刃。
1940年,中共中央指示琼崖特委将五指山脉一带作为长期抗战的可靠根据地。1943年初,琼崖特委派部队深入五指山东麓的保亭苗族地区,帮助苗族首领陈日光组织了一支抗日武装抗击日本侵略者,同时也在黎苗群众心中播下革命火种。
1946年12月,中共琼崖特委决定建立以白沙、保亭、乐东为中心的五指山革命根据地。1947年1月,琼崖党政军领导机关迁入白沙红毛乡,开始五指山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工作;至1948年,白沙、保亭、乐东三县全境解放、连成一片,五指山革命根据地正式形成,成为支撑琼崖斗争不可动摇的大后方。
根据地的青山沃土,哺育出无数挺身而出的黎苗青年,来自保亭的黎族战士陈理文便是其中耀眼的先锋。琼崖抗日游击队独立总队第三支队自白沙转战万宁六连岭,途经保亭境时,他毅然决然地第一时间投奔革命队伍。春季攻势打响,南辰据点成为阻碍大军推进的硬骨头。时任排长的陈理文主动请战,牵头组建突击队。炮火连天之中,硬生生撕开国民党军核心防御,为主力部队全歼守敌扫清全部阻碍。
同样以血肉之躯死守阵地的,还有青年指挥员羊本良。春季攻势海岸岭伏击战打得异常惨烈,国民党军轮番疯狂反扑,我方连队伤亡惨重,激战过后阵地上仅剩下17名战士,防线濒临崩溃。生死关头,年轻副排长羊本良挺身而出,主动扛起指挥重任,牢牢守住战线,为大部队合围歼敌赢得宝贵战机。
1949年,年仅19岁的王召书已是拥有四年作战经验的老战士。根据地反“清剿”、山区游击战、据点拔除战,深山每一处战场都留下他征战的身影。无数像陈理文、羊本良、王召书一样的青年源源不断充实琼崖纵队作战力量。
前后跨越10个多月的秋季、春季、夏季三大攻势,大量歼灭岛内国民党军主力,五指山革命根据地根基愈发牢固,为后续接应人民解放军渡海作战兵团、实现全琼解放铺就胜利坦途。
民心为盾
携手构筑稳固大本营
群山环抱之间,根据地不只是作战堡垒,更是各族群众安居乐业、党群同心共建的红色家园。
1947年5月,中共琼崖第五次代表大会召开,会议细化根据地军事、政权、经济、文化全方位建设部署,选举产生直属党中央领导的琼崖区党委,搭建起统一高效的党政领导体系。
会后,琼崖党政军机关整体转移至毛贵、毛栈,就地取材搭建泥墙茅顶简易营房,简陋屋舍便是琼崖纵队总指挥部。冯白驹、李振亚、吴克之、马白山等领导人在此运筹帷幄,调度全岛大小战事。
建设稳固根据地,军事斗争与民生发展同步推进,琼崖特委从政权、经济、人才、思想四方面夯实根基,全方位粉碎敌人严密经济封锁。
土地改革率先在解放区落地,丈量山林、划分田地、颁发土地证,祖祖辈辈无地可耕的黎苗百姓真正成为土地的主人,生产热情空前高涨。深山之中各类手工业作坊拔地而起,纺织厂、被服厂、军械修理厂、米粉加工厂相继投产;供销合作社打通山区物资流通渠道,规范财政税收体系,保障党政机关、前线部队日常供给,实现解放区生产生活自给自足。
根据地物资匮乏,国民党军封锁严密,白沙、五指山、保亭一带黎族苗族群众生活本就清贫,却优先保障部队供给。他们宁可自己啃番薯、吃野菜度日,也要把珍藏的稻米、山兰米悉数捐出充当军粮,有人甚至拿出春耕备用的谷种支援部队,坚决践行“宁愿我们挨饿,也不让子弟兵缺粮”的赤诚誓言,全力保障根据地党政军物资供应。
人才培育、思想宣传双线并行,琼崖公学、妇女学校、军政干部学校恢复办学,一批批基层干部、青年作战骨干走出校园奔赴一线。《建党》杂志、《建军报》按期印发,东西南北各区地委配套创办地方宣传刊物;琼崖纵队歌剧团、青年文工团翻山越岭深入村寨,用山歌、短剧宣讲革命道理,让救国解放的信念走进家家户户。
整党整军运动有序开展,通过六查三整、诉苦教育,全体党员、指战员思想觉悟、组织纪律大幅提升,军民鱼水情谊愈发浓厚。
仅1948年,白沙、保亭、乐东3个县就有2000多名黎族、苗族青年参加了琼崖纵队,还有大批青年参加了地方武装和保乡队、保家队和保田队等民兵组织。
“为了保卫胜利,黎(族)苗(族)子弟越来越多参加了琼崖纵队。”冯白驹在《五指山尖五朵红霞》一文中回忆称,到海南解放时,平均每5名琼崖纵队战士,就有1人是少数民族同胞。
“春季攻势南辰战斗结束突降大雨,琼崖纵队全体官兵入城后,不愿惊扰当地群众,全部铺稻草露宿街巷,不入户、不借屋、不取百姓一物。清晨百姓推开家门,看见雨中席地而卧的战士,无不动容,自发抬出粮食、衣物、柴火送到队伍驻地。”五指山革命根据地纪念园管理中心主任何辉介绍。
薪火永续
雨林深处换新天
新中国成立前夕,21岁的青年战士王国文常年驻守乐东前线,坚持抗敌护民。
得知根据地筹办开国庆典、升旗仪式的消息,他满心激动,即刻动身奔赴庆典会场。彼时山间关卡密布、道路崎岖难行,沿途处处有国民党军巡查封锁,返乡之路步步惊险。王国文与战友披荆斩棘、昼夜徒步,历经三天跋涉终于抵达会场。
当鲜艳的红旗迎风舒展,年轻战士难掩热泪,在整齐的方阵中肃立聆听讲话,和身旁各族军民一同高声呐喊。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的喜讯顺着山间小道传遍五指山区。千余名各族军民齐聚广场,亲手缝制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这是海南岛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红旗。
冯白驹站在人群前方发表讲话,向全体同胞宣告,解放大军必将跨越琼州海峡,全岛解放的曙光近在眼前。
但是,彼时国民党军残部退守海南,耗费人力物力打造了号称固若金汤的“伯陵立体防线”,严密封锁整条琼州海峡,妄图依托海岛天险负隅顽抗。
1949年12月18日,毛泽东主席发出“43军及40军准备攻琼崖”的命令,亲自发起解放海南岛战役。琼州海峡对岸,第四野战军遵照党中央命令,紧锣密鼓开展海上训练、筹备大规模渡海作战;岛内五指山革命根据地扛起全部接应重任。
短短1个月,6万各族群众自发组建庞大支前队伍,上山下海搜集、修缮数百艘木帆船;三十余名党员干部不惧牺牲,分批潜渡海峡,为渡海部队担任海上领航员。临高女船主黄金女五次冲破国民党军海上封锁,往返琼州海峡护送党政干部,打通关键联络通道。
革命胜利后,五指山区迎来改天换地的全新篇章。1952年,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区成立,后改制为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贯穿群山的海榆中线公路破土动工,10万余军民手挖肩挑、艰苦奋战2年多,千年闭塞的深山终于连通环岛各地……各族群众同心苦干,彻底褪去山区贫穷落后的旧模样。
曾经浴血奋战的五指群山,如今成为新一代青年逐梦的热土。他们扎根茶山,让片片茶叶变成富民金叶;他们守护山林,让橡胶南药长成绿色产业;他们指尖飞针,让千年黎锦焕发时代光彩。如今的五指山,被世界重新认识:从五指山走出的天籁童声,三年四度唱响世界舞台;经纬交错的黎锦纹样,在国际T台上绽放东方之美。
饮水思源,再回望那群扎根深山、冲锋沙场的青年,他们以血肉之躯点燃的革命火种,穿越风雨、从未熄灭,依旧在五指山云海雨林间熠熠生辉,指引一代又一代海南儿女接续奋进。
(本报五指山6月21日电)
鸣谢:五指山市史志中心
五指山革命根据地纪念园
海南热带海洋学院
中共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委史志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