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道

　　华夏大地上，有许多湮没于荒烟蔓草的墓陵，也有许多成了旅游的热点，变得车马喧阗，红尘滚滚。我说的是只有衣冠的一座墓冢，它在海南昌江的一个小村庄里，在一座只剩有残块城砖，断壕沟渠的古城中。几块石灰和方块的黑色墓石埋在野田深处，荒圮冷寂，这里曾经埋葬的是宋高宗时的宰相赵鼎，后因得旨归葬于浙江石门，这里便只遗了他的衣冠。他被人们封为“南宋贤相之首”，去世前还充满愤懑。宋高宗赏识过他，最终遗弃了他，而他也因失去宋高宗的支持，最终遭到秦桧的长期禁锢，直至绝食而死。

　　宋史里有他的传。赵鼎（1085年——1147年） ，南宋政治家、词人，字元镇，自号得全居士，汉族，解州闻喜（今属山西）人。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宋高宗时的宰相。赵鼎一生，说起来也是一部传奇。四岁时丧父，母亲却把他教育得很好，精通经史百家学问，心胸开阔，不但精忠报国，而且敢于直谏，全然不顾个人的得失。性格决定命运，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似乎都在为这个说法作着注解。赵鼎政治命运的沉浮起落，大抵缘于他直言不讳的个性。历朝历代，总有诸多的奸臣小人与忠臣将士相依而存，荣损纠结，相克相生。赵鼎也逃不过这个宿命。在宋高宗赵构执政期间，赵鼎时而被擢升，时而被降职，单是宰相的门槛，就二进二出。他力主抗金，被当时的权奸、投降派秦桧陷害，于公元1143年被贬至海南岛吉阳军（今三亚市）。流寓三年，他“深居简出，杜门谢访”，以抗议秦桧的迫害。绍兴十七年（1147年）八月，他绝食而死，葬于昌化县旧县村。

　　在海南民间，关于赵鼎的传说不算多。而在广东肇庆莲塘镇，他是赵氏家族的始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第15代子孙，原籍是河南的汴梁县，元大德年间被授予肇庆儒学教授。据说石巷村现在还保留着赵鼎的故居，赵鼎在肇庆共生有6个儿子，经过几百年的生息繁衍，后人满布莲塘镇，在这些地方，就连几岁的小朋友都知道自己的先祖曾经尊贵无比。

　　昌化是福地，自南宋以来，赵鼎衣冠冢始终保存完好。数百年来，当地的黎族人民一直敬仰赵鼎，称他为赵忠简。每年清明节，黎族父老们纷纷挑饭带肉远路赶来，祭扫这位历史上的民族英雄。

　　于赵鼎而言，被谪海南是他的宿命。当年读过他的一首词《点绛唇·春愁》，甚是喜欢：

　　香冷金炉，梦回鸳帐余香嫩。

　　更无人问。一枕江南恨。

　　消瘦休文，顿觉春衫褪。

　　清明近。杏花吹尽。薄暮东风紧。

　　赵鼎是南渡贤相，又是著名的词人。他的词作时代特色鲜明，以北宋灭亡为界，早期与后期的作品内容、风格迥异。南渡前，他的词多表现离愁别恨，接近五代花间词。明代文学家杨慎曾在《词品》里点评赵鼎早期的词：“小词婉媚，不减《花间》《兰畹》。”南渡后，其词侧重于写现实感受，满是家国之痛，风格由柔美变成刚健。很明显，这首《点绛唇·春愁》当属前期之作。某一日，作者从梦中醒来，香炉已冷，鸳帐低垂，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嫩”的使用，颇富通感，本是形容事物的初生与新鲜，此处用以修饰“馀香”，却有“暗香浮动”的梦的虚幻感。这词韵似乎与赵鼎的宰相身份及其刚硬的形象相去甚远，但词中化用的诸多其他词人的语句隐藏着赵鼎的真实意图：“更无人问”的苦闷源于春。春愁是一种普遍的情结，当赵鼎在感叹春愁时，900年后的我们，与他同是惜春人，自是心照不宣。而下句中的“一枕江南恨”，精巧自然，与唐代诗人岑参的“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春梦》）可谓异曲同工。梦里的江南美景看遍，期待与人倾诉分享，醒来却无人问津，可堪遗恨。此处“江南”二字，寓意极深，仿佛把赵鼎心中最隐秘的真相揭露了出来。赵鼎一生奔波于政治间，官至宰相，最终却在远离政治中心的海南岛上死去。在这里，“江南”二字注定不会随手拈来，它定然包含着某种家国信息。虽然作者在词中并没有道明这种情愁的根源，但他对世事的忧患，一直延伸至他在海南岛的生活。

　　1138年，南宋朝廷迫于金国军事压力，很多人主张割地求和，但赵鼎坚决反对以秦桧为首的投降派的卖国行径，遭到秦桧忌恨。秦桧当上宰相后，对赵鼎采取了疯狂的报复，他不断捏造罪名，将赵鼎一贬再贬，最后流放到吉阳军。好在当年有裴度的十五世孙裴闻义接纳了他，并把他安置于自家的宅院（盛德堂）里。时为昌化知军的裴闻义的确难得，竟能不顾得罪秦桧之险，对赵鼎施以如此援手，也是雪中送炭了。

　　谪居盛德堂三年，虽一言一行都受到秦桧爪牙的严密监控，赵鼎无法为当地百姓做些实事，但他的心是自由的，他曾写下了许多的词，“天涯万里，海上三年……谩凝眸，老泪凄然。山禽飞去，榕叶生寒。到黄昏也，独自个，尚凭阑。”悠悠900年，无论岁月如何淘洗，仍是滤不去赵鼎当年的凄然。春去秋来，与他何干？

　　在盛德堂的三年，赵鼎深居简出，门人故吏都不敢过问，只有广西帅张宗元偶尔给他送些醪米，也受了牵累，被调离了广西。此后，秦桧更是加紧了对赵鼎的言行的监管，要求吉阳军每月都要向他汇报赵鼎的生死情况，不把赵鼎逼死，决不罢休。而赵鼎仍是不惧，在上给朝廷的谢表中写道：“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这谢表秦桧自然会看得仔细，并感慨赵鼎的倔强。

　　秦桧似乎把人性中最残忍和卑劣的部分都占齐了，竟能如此赶尽杀绝地铲除自己的异党，从赵鼎到胡铨再到岳飞，在历史上的结局都以秦桧的陷害为背景。比岳飞们更可悲的是，赵鼎还是秦桧上位的举荐人，这也是秦桧最终得以陷害他的阶梯。这是一出典型的“农夫和蛇”的故事，赵鼎后来一定为自己的这次举荐后悔过，他最终的绝食而死，除了为免累及家人和朋友外，大抵也是对自己铸此大错的自我惩罚。

　　临离世前，赵鼎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极为妥善，先是派人对儿子赵汾说：“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尔后带病写好自己的“铭旌”，在遗言中嘱咐儿子乞旨归葬。尘缘之事已了，赵鼎便静坐于盛德堂内，绝食而亡。

　　“铭旌”类同于讣告，是古时人死后由当地官员、名人或族长书写的文字，一般要写上死者的官衔、谥号和姓名，但赵鼎却在死前自己写好，且不写个人的官衔、谥号和姓名，只是写下两句话：“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箕尾”即二十八星宿中的二星，源于神仙传说。相传辅佐商王武丁中兴的名相傅说死后，灵魂骑跨在箕宿和尾宿之间，后人便把“骑箕尾”指代国家重臣之死。

　　赵鼎在“铭旌”中以殷商名相傅说自比，显见其远大抱负，可惜壮志未酬，便已抱恨归天。再后来，爱国诗人陆游读到赵鼎这两句话时，长叹一声：“呜呼！不可谓伟人乎？”

　　遇见裴闻义，是赵鼎之幸。流放吉阳军，能得盛德堂谪居，算得大善，也是裴闻义冒着生命危险帮济的。绝食而亡后，赵鼎赖裴闻义而得安葬于昌化军辖地。赵鼎死后第二年，终于得旨归葬浙江石门。遗留的部分生前衣冠，葬于昌江县旧县村原墓穴，作为衣冠冢。公元1163年，南宋孝宗即位。他称赵鼎于国有大功，亲征皆能决胜，镇抚建康，回监无患，别人所不及，于是追封为丰国公，赠太傅，谥忠简。历史像是和赵鼎开了个玩笑，生死不过是皇帝嘴里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