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光潜

　　这是一首有意思的诗。

　　它既展示了一个临近老年的男人的率性，也流露出诗人的矫情——你连读三遍，定然忍俊不禁。

　　大约是春暖花开、水流纵怀的季节，已过中年而渐入老境的黄庭坚，放下了俗世的欲念，摆脱了中年的困惑，正在专心致志地闭关修行。突然家人通报，驸马爷王诜送花来了。花还没有送到眼前，花香的气味早已扑鼻而来，馥郁呛人。

　　禅定的黄庭坚全被这花香扰乱了平静的心绪。毕竟眼下的黄庭坚已然不是中年的黄庭坚了，他确实不希望被人打扰，只想专注地心归自然，随意入禅。

　　你驸马爷来得真不是时候啊，不就是想通过送花来提醒我给你写诗吗？既然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的——迟就迟点呗，你以为我忘了啊！搞得我现在仿佛驾一叶小舟逆流竞闯八节滩似的，颠颠簸簸，能不艰难吗？唉，一颗平静的心，已被你搞得不得安宁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花啊，真是的！

　　其实，黄庭坚对年长的王诜恭敬有加，也很佩服他的才艺，包括诗歌，《题王诜诗帖》即是佐证。仅四行诗跋，写得入规中矩，一丝不苟，倘若不是仔细揣摩，实在看不出山谷书体中的欹侧之态、纵横之势、飞动之感，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对王诜诗才的钦佩之情。

　　黄庭坚有点恼怒地走到案前，展纸提笔，少许急躁。驸马爷王诜看在眼里，一边赔礼道歉，一边小心翼翼地伺墨——没办法，虽然年长，却惹不起这主儿啊。于是，便有了《花气薰人帖》：“花气薰人欲破禅，心情其实过中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

　　仔细读帖，揣摩其境，你会发现，短短的二十八个汉字，显露出不同的心情与境界。前两行，明显有点拘谨。尤其是第一行，字与字之间有点拥挤，有如山谷愁眉不展的心情。到了第二行，略有好转，但仍然斤斤于行草。可是，山谷写到第三行，似乎摒弃了杂念，一任脱缰之笔，恣意挥洒，不再刻意求工，反而得天然之妙。不少点横撇捺，出神入化，宛如凌空杂技，有惊无险，或于绝境起死回生。此乃大家风流，随心所欲，艺高胆大矣。

　　整幅作品，洋溢着灵动的人性之美，宛若花香召唤了沉睡于山谷心中的浪漫气息，淋漓尽致，令读者阅之拍手称快。我在想，如果没有驸马爷王诜送花的刺激，也许就没有这穿越时空的灵感和极致的美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