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国云
我们脚下的每一片土地,都在找寻着属于自己的歌者,就如同一个人在此生的岁月里,找寻着能够映照到自己魂灵的那面镜子。海南,这个由海洋的柔波和火山的万丈烈焰共同孕育塑造的岛屿,一直在等待能够完全听懂它心跳的诗人。当黄亚洲先生将他的这部诗集《海南放歌》发到我微信里时,我的手不觉一沉,我深知这位勤奋的行吟者,以其常人罕见的体力和心力,深切回应了这片神奇的热土和碧波的漫长呼唤。他所写的,不只是一部诗歌的集子,更是一次对海南风貌的全景式扫描。
我与黄亚洲先生相识于十多年前的博鳌国际诗歌节。在此之前,我就很熟悉他的文字和影视作品。他澎湃的激情和汪洋恣肆的才情,还有不拘一格的表达,给我印象极深。那两天的相处,我对先生更是肃然起敬:出去采风时,他总是不怕炎热,不知疲倦;进入创作状态,他每日能产出十余首诗歌作品,通过手机发出来,并且实时在网络平台播放,让无数读者沉醉其间。
黄亚洲先生还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每天必须早起,早起后必须做哑铃操,做完哑铃操后必须洗凉水澡(即使在冬天的北方也是如此);不管中午美食多么诱人,每天只在上午和晚上享用两餐;采风必须身临其境,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还有就是当天的事必须当天完成,他的创作正是如此。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想找一位诗人写写海南,当我们推动的海洋文学创作事业,把先生吸引到永兴岛时,我们终于在老龙头把共鸣的心声融入南海的波涛。
一部文学作品,如何承载起一座岛屿及其海域的重量,使其兼具时间的厚度、空间的广度、文化的深度、精神的高度,黄亚洲先生的这部作品,我以为它也许能在此四维为我们构建一座放射着独特光辉的诗歌博物馆。他以一边行走,一边记录的方式,将个人的身心与海岛融合,用目光穿透历史,用脚步踏遍现实,用灵魂思考未来,这使得他的诗歌抵达了一种独有的境界。
他雄健的诗笔,一直上溯至地质年代的洪荒。他写琼北的火山口:“我终于在火山口的下方的下方,这叶子与叶子的拼接处,发现了熔岩流的遗骨”。一句轻松的描写,将我们一下子带回了岛屿诞生的起点,让我们强烈感受到那股塑造了海南基座的磅礴伟力。当他站立在“旧州的古城墙”前,捡拾起一块汉砖时,他感受到的是汉武帝“浩瀚的南海”雄心、“长安的龙尾”的宏大叙事。历史的纹理就这样在诗人的感怀中,变得那样清晰可辨。在我看来,作者对时间维度的处理,最见功力的地方,莫过于他与东坡先生的隔空对话。在海南,苏东坡是一座永远无法绕开的精神坐标。但黄亚洲先生没有将东坡先生供奉于神坛,而是将他看成在逆境中挣扎思考,并最终实现精神超越的有血有肉的人。在那首《澄迈——苏东坡登陆海南岛》中,诗人写道“苏东坡顾不得坐船头晕,也顾不得一上岸就去‘澄迈驿’交割文书”,而是“闻着暮鼓,奔向寺院,他脚步的急促,犹如木鱼敲击”“他完全明白,自己的灵魂根本就不在汴京的金銮殿,哪怕是陌生的海南小径,每一行,也是他最熟悉的经文”。
在黄亚洲先生的笔下,东坡先生已经内化为海南人文精神的一部分:和善、坚韧、豁达、乐观。从东坡先生的贬谪,到红色娘子军的悲壮,再到临高角的登陆豪情,直至洋浦大港进行曲的唱响,作者以关键的历史节点为锚,精彩地串联起一部流动且充满细节的海南时间简史。
这纵贯古今的时间简史,是铺陈在一幅巨细无遗的图卷之上的,使空间的广度、文化的深度、精神的高度融合其中。以往作家诗人书写海南,多聚焦于海口和三亚的都市繁华及大海风光,而海南的其余部分只是非常模糊的背影。黄亚洲先生彻底打破了这种只言中心不及边缘的叙事局限,他的目光是平等的,脚步是公正的,他以地毯式覆盖,足迹遍布海南的19个市县,甚至远涉西沙。其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水,都被赋予了诗性尊严。他的全域书写,不仅完整呈现了海南地理,更是对海南多元文化与生态的致敬。他的诗歌是用“眼力”观察出来的,是用“脚力”走出来的,是用“心力”感悟出来的,是用“笔力”塑造出来的,因此充满了感染人的力量。
他笔下的风物,虽然都是在行走中完成的文字,却不是明信片式的采风文,每一篇章都是在特定时空下、情景交融后个人独特感受的“活物”,同时也是对文化深入挖掘与精神充分彰显的结晶。在潭门镇,他手捧椰子凝视渔港,眼里出现的是“一千年了,船帆依旧是锋利的海鸥,将太平洋多余的脂肪,一片片切在码头上”……食物在他的笔下,既是文化密码,也是地域胎记,更是生活哲学。而民居和传统工艺,在他的笔下,更是厚重如山。
黄亚洲先生的创作天马行空,他的作品里没有一点猎奇的痕迹,他让读者领略的都是试图理解这些文化背后,所蕴含的海南人民的生存智慧与审美情趣。他神奇的想象力总是与机锋与巧思并存,《海南放歌》是他致力于将“看风景”提升为“读文化、品历史、悟精神”的体验,他以极富张力的诗歌语言,凸显出生动的海南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