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1961年，一位名叫王学广的年轻人走进定安母瑞山。从此，他的人生，跟这座山绑在了一起。

　　母瑞山曾两次保存了琼崖革命的火种。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大批建设者响应党的号召，来到母瑞山革命老区，掀起一股建设热潮。这一次，他们建立的“根据地”，叫作国营中瑞农场。

　　王学广，便是这些建设者中的一位。他来了，便再也没有离开。他把一生交给了一座山，更交给了山里的三尺讲台。

　　茅草房里

　　一盏油灯亮到深夜

　　王学广生于1938年4月，定安黄竹人。1961年9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他成为中瑞农场中心小学的一名语文教师。农场在群山阻隔、山道崎岖的母瑞山里，光抵达这里就要耗费一番力气。

　　接到通知，王学广与同期教数学的张老师一起，从定安县城出发，坐班车来到龙塘镇（今龙湖镇），再往前走，班车不通了。他和张老师借了两辆单车，骑了20多公里，才来到中瑞农场合山作业区。

　　到了合山，连像样的路也没有，单车也没法用了。两位年轻人把行李寄存在作业区，靠两条腿，边走边问路，又走了五六十公里，终于走到农场场部。王学广问当地的工人：“中心小学在哪里？”工人用手一指：“就在旁边。”

　　王学广顺着手指看过去——七八间茅草房，没有一片瓦。教室是茅草房，办公室也是茅草房，寝室还是茅草房。这就是他们即将站上讲台的地方。

　　他们住在教室后面的小棚里。棚子不到20平方米，中间隔开，里面住人，外面办公。更别提有什么家具了，地上打两个桩，桩上放两块木板，便是床。半截乒乓球桌凑合当办公桌，两人在上面备课，批改作业。

　　山里蚊子多。“跟风一样，空气里都是蚊子，一挥手就能打到几只。”王学广被扰得整夜失眠，只得挤到张老师的蚊帐里躲蚊子。拿到第一笔工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买蚊香。

　　就在那间蚊子乱飞、连像样家具都没有的茅草房里，一盏煤油灯，常常亮到凌晨一两点。

　　当时，中心小学有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全校有100多名学生，但老师不足10人。王学广和张老师是仅有的两位从师范学校毕业的。王学广教六年级语文，还当班主任，白天上课，晚上改作业、备课，周末还得家访。他来后不久就赶上了全县统考，每个学校都得排名，压力陡增。

　　王学广没有参考书，没有教案，就自己归纳中心思想、划分课文段落、写段落大意。每一堂课，他都要在煤油灯下准备到深夜。字典翻烂了，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最初，王学广普通话讲得不好，闹过不少笑话。怎么办？他下足苦功夫、笨功夫，对着字典一遍遍地查、一声声地练。

　　“刚当老师时，基本上凌晨一两点才睡。”王学广回忆。

　　1962年，全县统考。王学广教的班级，语文成绩全县第一，总成绩全县第二。班里的学生全都考上了初中。

　　“家长高兴，学生高兴。”从那时候起，大伙都知道了，山里有个好老师叫王学广。

　　荒山之上

　　一砖一瓦垒起学堂

　　1969年4月，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成立后，中瑞农场改制为1师5团。为解决职工子弟读书难的问题，团部决定新建一所中学——五七中学。

　　“当时我在中学当校长，建中学的时候，也是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王学广被任命为五七中学的校长。说是中学，刚开始也只是荒山中的几间茅草房。

　　没有校舍，就自己建。没有专业施工队，建材物资也极为紧缺，他们硬是在荒山上，一砖一瓦垒起了学堂。

　　王学广既是校长，也是老师，还是施工队长。白天，师生结伴进山，割茅草，砍桁条。七八十斤重的木料，用藤条一捆，沿陡峭山路一步步抬下。回到工地，挑沙石，平地基，搭起一间间校舍。直到入夜，才在疲惫中点起灯火，坐下读书上课。

　　“当时常见的菜就是酱油水、萝卜干，但大家都坚持了下来。”王学广上完课后，还得继续批改作业，写材料，也常常忙到凌晨一两点。提起这段岁月，他很平淡，仿佛那些艰苦的岁月，不过是寻常日子。

　　然而，1973年秋季，“7314”号超强台风来袭，摧毁了橡胶林，也摧毁了房屋，包括校舍。

　　“台风过后，我们肯定要重建校园，恢复办学。”王学广说，当时，除了师生们同心协力，生产队的工人也来帮忙，不到一年，学校又重新建起来了。

　　五七中学办学高峰时，全校有18个班，800多名学生。王学广带着学生，把一所荒山里的中学，建成了农场职工子弟的求学之地。

　　五七中学，好比垦区教育的一盏灯。除它之外，从母瑞山下到万泉河畔，从胶林深处到黎村苗寨，凡是农场扎根之处，皆有书声琅琅。

　　据《海南省志·农垦志》记载，截至1974年，垦区已有全日制完全小学443所、初级小学（教学点）95所，在校学生11.94万人，专任教师5409人；完全中学89所、初级中学12所，在校学生3.83万人，专任教师2149人。

　　纪念园里

　　一言一语传承薪火

　　1985年，王学广调到农场机关，先后担任教育科长、宣传科长、工会主席。岗位变了，可他做的事，始终没变。

　　“我这一生，基本上都在做一件事，就是做宣传教育工作。”王学广说。

　　2001年，王学广退休了，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海口的学院，请他去当工会主席，月薪3000元；一是留在原地，在母瑞山革命根据地纪念园当一名义务讲解员，每月补贴300元。

　　3000还是300？他犹豫过，纠结过。可他最后还是选择留下。

　　“因为母瑞山是琼崖革命的摇篮，是当年红军生活过、战斗过、流血牺牲过的地方。”王学广说，“所以我就下决心，留下来，留在母瑞山，当一名义务讲解员。”

　　这一讲，就是20多年。纪念园刚建的时候，只有3个人。环卫、保安、讲解、接待、值班，王学广什么都干。刚开始时，讲解教室条件简陋，夏天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每讲完一场，他总是满身大汗，听课的人也是。

　　最多的时候，王学广一天讲过16场，从早上8点多，讲到下午6点多，中午根本没法休息，午饭一两点才吃。去参观的人排着队，一拨出来，一拨又进去，他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王学广讲母瑞山精神，也讲农垦精神。他说：“母瑞山精神和农垦精神是一脉相承的。”他讲红军潭的故事，讲18位红军战士抱着钢枪跳下悬崖；他讲当年苗族同胞给他讲的故事，也讲那些他挖掘出来的革命细节。

　　王学广讲课，不是一成不变的。他看电视，看报纸，看两会报告，他把“十五五”规划、海南自贸港封关、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都融进他的讲解中。他说：“讲历史要长一点，讲现实要短一点，要善于归纳整理。”

　　今年，王学广88岁了，记忆力大不如从前，有时候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可他还在讲。他说：“你讲解要讲究效果，要让听的人受到教育，受到感动。”

　　从小学教师到中学校长，从教育科长到义务讲解员，王学广这一生，始终站在讲台上。只不过，后来的讲台，从教室搬到了纪念园。听课的人，从学生变成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