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梁君穷
编者按
2026年10月9日是第57届世界邮政日。海口近期入选全球性国际邮政快递枢纽集群,标志着海南对外联通迈入新阶段。从明代环岛驿道上策马驰递的驿卒,到近代骑楼漂洋过海的侨批,再到如今穿梭不息的快递快件,邮路变迁,见证海南开放足迹。本期《海南周刊》封面报道,带您回望这条千年邮路。
从明代环岛驿道的马蹄铜铃,到近代骑楼老街的侨批声声,再到今日智能枢纽的快件如风,千百年来,海南的邮路始终穿山跨海,串联起海岛与外界的脉搏。
它是政令家书的通途,是乡愁诚信的载体,更是自贸港开放发展的生动缩影。循着邮路的变迁,我们能清晰看见一座海岛从祖国边陲末梢到时代开放前沿的蜕变。
驿铺迢迢 海岛最早的纸上通途
驿道是中国古代陆地交通主通道,用于运输军用粮草物资、传递军政文件,可视为古代的邮路。海南驿道虽然很早就开始修建,但真正形成完整驿道始于明代。
明初海南四州共设24驿,府驿叫琼台驿。东路原为12驿,西路原为11驿。弘治年间(1488年—1505年)又进行了调整,调整后除总驿站外,东、西各设6驿。
为分担驿站繁重任务、加强短途接力递送公文能力,明初又设立铺舍,其与驿站功能各异,通常不统属。递铺专门负责递送官方文件,铺舍就是铺兵居住、办公之所。正德《琼台志》记载全岛共设铺125所。
如今地图上头铺村等带着“铺”的地名,让人思绪飘回六百多年前的明代洪武年间。
琼州府门总铺,清晨的铺兵接下封缄的公文,夹板缚背、铜铃系腰、缨枪斜倚,便启程奔赴下一铺。当时,铺与铺之间首尾相接,文书由铺兵接力传递 。
出府城大西门,再沿今大路街西南行,首站二水铺是出城头一铺,后人索性称其为“头铺村”。六百年过去,椰海大道旁的这座村落,曾是明代驿道最鲜明的坐标。
“十里一铺”是洪武二十六年的定制:每铺设铺长一名,要路配铺兵十名,僻路四五名,皆选少壮正身之人,统一配备夹板、铃襻、缨枪、棍杖与回历(小历本)。
《大明律》规定,驿递一昼夜须行三百里,稽留三刻笞二十,每三刻加一等,罪止笞五十。严苛的法度,是铺兵肩头沉甸甸的分量。
出二水铺,经二十里铺、五原铺、石山铺,驿道沿琼北地脊延展,古人选线颇具智慧,地势居高,雨水难淹。如今北铺村内仍存一段石板道,凹凸不平的石块上似仍有当年铺兵留下的印迹。
环岛驿道分东西两线:西路稍长却通行顺畅,苏东坡被贬儋州、胡铨过临高、赵鼎歇脚归姜驿,皆取道于此;永乐年间的德化驿(今乐东乐罗村),是番国贡船的朝廷第一接待站,贡使络绎,珍宝云集,见证过驿道最热闹的时光。
东路却艰险异常,万州至陵水间的万陵古道狭窄崎岖,雨林虫蛇密布,自古便极难通行。明成化十年广东按察副使涂棐率众疏通重修。
明朝环岛驿路东路1110里、西路1120里,合计2230里,正好在海岛画出一个闭环。驿道不只是邮路,更是民生路:沿驿铺渐次形成市集、客栈,商旅往来、货物集散,如今不少乡镇,最初都发端于道旁铺舍。
今日环岛高速的走向,与明代驿道大致重合,从府城到崖州,从海口到三亚,交通的血脉,六百年未曾断流。
帆影渡洋 骑楼深处侨批声声
明代奠基的环岛驿道,进入清代后仍发挥着传递官方政令文书的作用。据《海南省志·邮电志》记载,清代海南邮政沿袭明代建制,至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清政府正式在海口创建邮政局。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琼州局升格为琼州邮政总局,邮路覆盖国内口岸,后通达暹罗。
但对于千千万万闯南洋的琼籍游子来说,那份隔山跨海的乡愁与生计托付,走的是另一条更有烟火气的民间邮路。这条民间邮路的核心载体是民信局。
所谓民信局,即为平民百姓传递家书的民间机构。海南华侨众多,琼州的民信局,不仅办理国内的通信业务,而且多兼营侨批业务,故又称“批局”或“侨汇局”。
海口百年骑楼老街中山路上,斑驳的南洋骑楼镌刻着百年商贸记忆,益泰兴侨批局旧址静静伫立,见证着跨越山海的侨批往事。
侨批,海南民间俗称“番批”,是信汇合一的特殊家书。一封番批,篇幅不长,写法却自有一套章法:先以亲昵称谓问候,再报平安、叙家常;继而坦陈南洋生计艰难,告知汇款数额并叮嘱用途;末尾附注合寄名单、托带物品或询问乡情。短短数行,写尽游子对故土的惦念。
如海南省档案馆收藏着一封这样的侨批。写信的是一位老人:“春容吾妻:我没有信回家,快又一年了,想你在家都好吗?没久年关要到,今年未知儿子信寄回否?望告知。我因年老,工作收入没多,现仅付回港币叁拾元,望你谅收,以应年关。我的粗体安好,勿念。此祝。”寥寥数语,让人读出了一位过番客在异国他乡年老体衰、归乡无望的怅惘。
在银行与邮政尚未普及的年代,一封番批从南洋抵达海南侨眷手中,要跨越重重山海。
最早奔走在这条邮路上的是水客。清光绪年间,张运显等知名琼籍水客常年往返琼岛与南洋诸国,一根扁担挑两只竹箩,一箩装侨批,一箩捎土产,多是熟悉乡土、品行端正的同乡宗亲。
这个行当凶险异常:远洋风浪无常、海盗猖獗,全凭记性记牢每封侨批的收件人与数额,遇上灾险,一封侨批往往要耗时月余才能送达。
水客时代之后,骑楼里的侨批局相继兴起。1882年海口第一家琼州侨批局成立;1919年,文昌籍华侨谢肖珊主持经营的阜成丰信局落户中山路。
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侨批局在骑楼迅速聚集,得胜沙、中山路一带涌现23家在册侨批商号,30年代末更增至55家,达到全盛,约2平方公里的老街里,几乎每隔几间商铺就有一家侨批局。
那时候,每日午后三点是老街最热闹的时刻:南洋班轮靠岸,侨批局伙计扛回整麻袋侨批,登记分类后交由批脚派送。中山路泰昌隆门前,大瓦缸泡着免费鹧鸪茶;尚南堂匾额下,临行乡人总要喝一碗茶再上船——“尚南堂,下南洋,别妻儿,告爹娘。”
侨批的“最后一公里”,靠的是批脚。他们身挎竹筐、跋山涉水奔走城乡,文昌、琼海村落偏远,不少派送行程动辄数十里山路,常常暮夜方归。批袋、竹篮、雨伞是他们的三件宝,不论路程远近、金额多少都登门送达。
退休批脚邢诒琴曾回忆:“原来送侨批靠脚力走村串巷,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换了上海牌自行车。”朴素的话语,留下了最鲜活的时代注脚。
遇上不识字的老人,批脚还主动帮忙读信、代写回批。当不识字的阿婆接过批脚递来的侨批,总会先问:“他胖了还是瘦了?今年能回来吗?”批脚依信中内容宽慰。年年一问一答,不少人从青丝等到白头,终究没等回归人,只把侨批用红布裹好,收进樟木箱底。
从水客的扁担到批局的柜台,再到批脚的单车,一封侨批走过的不只是山海,更是无数人用诚信铺就的温情邮路。
快件如风 海口站上全球新坐标
历史的指针拨向21世纪,琼州海峡帆影依旧,而跨越山海的,不再只是水客扁担上的侨批,还有一件件沿智能传送带飞速流转的包裹。
2024年,海口国际邮件互换局兼交换站正式运营;今年,《邮政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发布,布局五大全球性国际邮政快递枢纽集群,海口跻身“广州深圳海口集群”。从“互封中转”到“直封出境”,从海岛末梢到全球枢纽,海口邮政翻开了全新篇章。
走进海口邮区中心邮件处理中心,扑面而来的是现代化物流的速度与效率。这里是邮政系统技术集成的标杆场地,三层立体布局、全品类上机、全流程流水化作业:自动摆轮矩阵快速分拣包裹,双层自动小件分拣机高速运转,机械臂灵活供包上件,窄带分拣机精准落格……
“我们还在探索无人叉车和集中封发系统”。海口邮区中心邮件处理中心相关负责人介绍,从卸车、分剔、传输到发运,该中心实现了全流程自动化流水作业,践行着邮件“不落地”的理念。“单日邮件处理能力从改造前75万件提升至160万件,增幅超过100%。”
如今,智能设备取代了大部分人工,少人化、无人化成为常态,处理效率却翻了一番还多。海南邮政智能分拣已跻身全国邮政领先行列,成为自贸港物流基础设施的一张名片。
在国际邮件互换局,驻邮海关工作人员全程驻守,邮件先经CT机查验,再视情况人工开包,流程规范高效。2024年之前,海南国际邮件需先运至北京、上海、广州等互换局互封后再出口,进境邮件同样经三大局中转。交换站运营后,邮件可直接从海口美兰机场发往境外,实现“直封出境、直飞入境”。
“以前海南寄境外的航空邮件需6至10天,现在从美兰机场出境可缩短1到2天。”互换局工作人员算了一笔时间账。别小看这一两天,对跨境电商、生鲜农产品而言,时间就是核心竞争力。海南的热带水果、海鲜能更快送达RCEP国家消费者手中,境外免税商品、跨境包裹也能更迅速进入海南市场。
历史上靠风帆漂泊数月的银信实物,如今只需数日便可飞越山海。海口在全球性国际邮政快递枢纽集群中,扮演着面向东南亚、服务自贸港的重要角色。随着自贸港建设深入推进,跨境电商、免税经济、离岸贸易等新业态蓬勃发展,海口国际邮政枢纽的地位将愈发凸显。
从驿卒策马的环岛驿道,到水客踏浪的侨批银信,再到智能分拣的全球枢纽,千年琼州邮路,见证了海南岛从封闭边陲到开放前沿的蜕变。不变的是,这条邮路始终承载着交流的渴望、思念的重量、发展的梦想。
地名里的邮路余响
在海南,许多地名是邮路留在大地的余响。驿、铺、码头、墟市,名字留存,山海传书的岁月便不曾远去。
头铺、业里、北铺
明代琼州府城向西驿道上的一串驿铺路标,是府城出城的第一组驿传节点。
罗驿村(澄迈老城)
村名自带“驿”字。明代取群山环绕、驿道途经之意定名。
通潮阁(澄迈老城)
古通潮驿的标志性建筑,苏东坡遇赦北归在此驻足,写下“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乐罗村(乐东)
明代德化驿旧址。德化驿作为前沿关防,负责接待贡使、核验国书、传递朝廷讯息。
水巷口(海口)
琼州府古老官渡埠头,海口最早码头之一。南洋番客由此登船返乡,侨批顺着水巷送入老街,由批脚送往全岛。
钟楼(海口)
侨批时代的地标。1929年落成,为海上商船报时,班轮到港、侨批上岸都以钟声为准。1987年依原貌重建,是海外游子心中的故乡坐标。
白延墟(文昌会文)
因侨批贸易兴起的墟市。大批华侨寄批回乡,街市建起南洋骑楼,多家外资银行在此设点,货币多元流通,素有“小上海”之称。
文字/梁君穷 制图/陈海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