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玉萍

　　秋染香江，翰墨生辉。10月7日的嘉德香港2026秋季拍卖会上，曾被学界认为已毁于岁月浩劫、失传无存的虞世南《积时帖》现世，最终以1.7745亿港元的高价落槌，创下唐代书法墨迹拍卖新纪录。作为史上首件拍卖价格过亿的唐代书家墨迹，此帖稳居中国信札成交榜单前三（摹本不计入），仅次于赵孟頫的《致郭右之二帖卷》与曾巩的《局事帖》。

　　虞世南《积时帖》的重现，引起书坛瞩目。这件自1945年长春“小白楼”劫难后，沉寂了81年的墨迹重回大众视野，也让我们得以循着斑驳墨痕，回望虞世南这位历经陈、隋、唐三朝的文化大家，探寻他的笔墨源流、人格修养与翰墨坚守。

　　乱世藏锋 笔承二王

　　身历陈、隋、唐三代

　　虞世南生于558年，出身会稽虞氏望族。家族世代崇文尚儒，以经史文章传家，文化底蕴深厚。其时正值南朝陈，江南文脉繁盛，东晋二王的书法风格，风靡江南。温润飘逸、灵动洒脱的笔墨气韵，深深浸润着少年虞世南。虞世南年少拜王羲之七世孙智永为师习书法，潜心研习，朝夕临池，寒暑不辍，终妙得“二王”及智永笔法。在日复一日的修习中，虞世南的书法风格涵养出“不激不厉、风规自远”的笔墨底色。

　　589年，陈朝覆灭，江山易主，虞世南与兄长虞世基一同北上，迁往隋都大兴（唐改称长安，今陕西西安）。乱世浮沉之中，兄弟二人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兄长虞世基喜恋权贵，追逐浮华；而虞世南虽身处喧嚣俗世，始终守心自持，闭门治学，不逐功名。在动荡的世事里，沉心研习晋人书韵，默默接续历经战乱而渐趋衰微的二王笔墨。隋代这段沉静治学的漫长岁月，为虞世南的书艺打下深厚的根基。

　　庙堂碑刻 楷立唐风

　　李世民的核心文臣

　　武德四年（621年），唐太宗李世民为秦王时，虞世南因其才学卓著，被李世民纳入“秦府十八学士”，成为李世民身边的核心文臣。贞观七年，唐朝天下初定，文教渐兴，太宗下诏修葺国子监孔庙，尊儒弘道，敕令虞世南书丹，勒石为《孔子庙堂碑》。唐太宗素来器重虞世南，赞其一身兼具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谓之“五绝”。及至虞世南辞世，太宗怅然慨叹：“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

　　《孔子庙堂碑》又称《夫子庙堂碑》，虞世南以楷书写就，35行，每行64字。此碑通篇端庄肃穆、雍容典雅，结体平稳中正、疏密均衡，笔法圆劲秀润、外柔内刚，字形稍长、笔势舒展，用笔温润含蓄、外柔内刚，无一丝剑拔弩张的凌厉之气，有晋人之灵动，又融儒者之端庄，开创出温润平和、中正典雅的楷书新风格，尽显包容气度与中庸谦和。此碑一出，自成一格，成为初唐楷书的标杆之作，被历代书家誉为“虞书妙品”“楷法极则”，也奠定了初唐楷书的审美范式，为欧更大、褚遂良等后世书家开辟了新的风格路径，奠定了大唐书法盛世的根基。唐代张怀瓘在《书断》中评其“君子藏器，以虞为优”。宋代黄庭坚作诗赞叹“孔庙虞书贞观刻，千两黄金那购得”，形容其原拓本都是至极珍贵的。

　　《孔子庙堂碑》原石早毁，但北宋翻刻本完美传承了其神韵。现传世最有名的有两个版本，即《西庙堂》和《东庙堂》。《西庙堂》世称《西庙堂碑》或《陕本》，为北宋王彦超重刻，现收藏于陕西西安碑林。此碑虽在明代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的地震中断为三截，但字迹保存基本完好。《东庙堂》亦称《东庙堂碑》或《城武本》，存于山东成武县，字迹清劲秀雅，保留了不少《西庙堂》已经泐损的文字‌。

　　墓志草稿 笔抒本心

　　粗细相宜而虚实相生

　　历经朝代更迭，待到入仕大唐，虞世南笔墨愈发醇厚内敛。贞观十年，七十九岁的他受诏草拟《汝南公主墓志铭》，留下精彩的行书草稿墨迹。

　　《汝南公主墓志铭》全名《大唐故汝南公主墓志铭并序》，写于贞观十年（636年），是虞世南为唐太宗李世民第三女汝南公主李宇所作墓志铭的草稿。墓志铭内容充满了对汝南公主的怀念和称赞，情感深沉而真挚。此稿非镌刻定稿，留存的墨迹是当初起草文稿时的草稿。此稿纵25.9厘米，横38.4厘米，为纸卷墨本，总18行，每行12字至15字不等，共222字，现收藏于上海博物馆。此稿笔墨极精致，又富有变化。横画的起笔或轻或重，有露有藏，时圆时方，忽俯忽昂，千姿百态。笔画粗细相宜，虚实相生，既有二王行书的飘逸灵动，又褪去了晋人过于随性的浮华，增添了端庄沉稳的庙堂气象，整体笔势温润圆融、气韵清雅平和。

　　《汝南公主墓志铭》是虞世南流传有绪的初唐墨迹珍品，明代王世贞阅此卷大为叹服，评其“萧散虚和，姿态风流，有笔外意”，坦言读过这件草稿，才真正读懂虞永兴书法的妙处。同代的李东阳称此帖“笔势圆活，戈法独存”。

　　尺牍传韵 千载留痕

　　日常信札尽显本真性情

　　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显庙堂之端庄，《汝南公主墓志铭》见文人之温润，而重归大众视野的《积时帖》，则尽显尺牍简远、随性自然的本真笔意。

　　《积时帖》是虞世南晚年时写给朋友的一封短信，因开篇“积时倾心”而得名。此帖以行草字体写就，信中内容为虞世南问候友人近况、感叹自身“衰羸日甚，但有困劣”并盼对方如有新作，都希望一睹为快，落款“虞世南呈”极显虞世南的修养和对朋友的尊重。全帖百字有余，寥寥数行，写尽对朋友的绵长惦念。笔墨虽短，意蕴悠长，尽得晋代信札萧散风流。

　　《积时帖》作为日常尺牍信札，褪去所有制式束缚，虞世南此帖中的笔墨随性自然、洒脱灵动，流露出了本真性情。全帖行笔从容，许多笔画写得极轻，锋尖从纸面掠过，痕迹清晰可辨，全帖行草写意、气韵萧散，笔画纤劲灵动、舒展自如。晚明收藏家吴廷说，他见过的虞世南书法大多“规矩严密”，唯独《积时帖》“纵而逸”，深得晋人风度。董其昌题跋则称：“其斫笔处特为瘦劲，米书以态胜，不办此也。此帖则当出其右，具眼者自能识取。”

　　《积时帖》自问世以来，其命运跌宕，历经沧桑。此帖曾入藏清宫内府，载入《石渠宝笈续编》，历代鉴藏家钤印累累。从明初“典礼纪察司印”，到晚明吴廷“余清斋”珍藏，再到乾隆、嘉庆、宣统诸帝的御览之宝，流传脉络清晰可辨。近代乱世之中，它历经“小白楼”浩劫，一度被学界判定损毁失传。“小白楼‌”浩劫是指1945年日本投降、溥仪逃离伪满皇宫后，守卫士兵哄抢其存放在长春“小白楼”（书画楼）内约1300件清宫珍贵书画文物的重大文物劫难事件。‌‌

　　而今重现，《积时帖》墨韵犹存，卷首“积时”二字虽残缺，所幸墨迹本幅与董其昌题跋等部分得以保存，历经装裱修缮，再度绽放光彩。

　　自北宋米芾在《书史》中留下记载，曾亲见过《积时帖》，还借帖临摹，此帖的真伪疑问自此埋下伏笔，800余年以来，关于《积时帖》的真伪争议从未停歇，始终有“是否为米芾临本”的学界争议，董其昌题跋辨析，亦未能一锤定音。历经元、明、清历代递藏，鉴家各持一说。时至今日，墨迹沉寂81年后重现，学界依旧对《积时帖》的真伪众说纷纭，未有定论。但真伪之辨，并不减损这件书法作品本身的光彩。此帖笔致清劲，简淡自然，是研究虞世南书风极为难得的实物，艺术与文献价值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