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忠

　　新近看到商务印书馆关于《汉字源流字典》于今年9月出版的消息，很惊讶，这本书的编纂者谷衍奎先生是从中学语文教育一线走出来的字典专家，更准确地说是研究汉字源流的专家，几十年来教学之余，孜孜不倦地编纂这部似乎永远编不完的字典：2008年语文出版社的《汉字源流字典》收字11000个，2023年商务印书馆的《汉字源流大字典》收字12000个，而2026年商务印书馆的《汉字源流字典》是前者的简缩本，收字3600个。其间还有2022年华夏出版社的《简明汉字源流字典》。

　　这部讲述汉字源流的字典，给了我强烈的触动，这是汉字源流的生命力，也是编纂者的生命力。编纂者谷衍奎是1937年生人，196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此后就一直和语文教育打交道，也和汉字源流字典打交道，不断地切磋琢磨，也让这部字典总以新的面貌示人。

　　汉字从哪儿来的

　　说汉字源流，首先是汉字之源。有趣的是，我国第一部字典、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在说汉字源起的时候，引了《周易·系辞传》说远古的庖牺氏观象于天、观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而作八卦。谷衍奎借用过这句话，说先民造字，字要反映天文气象、地貌地理，世间物事和人们自身。庖牺氏作八卦是遥远的传说，这还不是直接说造字，古有仓颉观察鸟兽的足迹创造文字的神话，战国末年的韩非子说得很生动，他从字的形态举了一个例子，自环为“私”，背私为“公”。但仓颉造字是神话，自然也是不可信的。

　　汉字的产生，为学界普遍认同的还是许慎说的“六书”：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前四者为造字法，后二者为用字法，人称“四体二用”。《汉字源流字典》以“六书”为基础谈汉字的构造。这说起来是个复杂的问题，却充分体现了古人造字和用字的智慧，简言之造字就是在形、声、意上做文章。谷衍奎说自己编的汉字源流字典，就是要深入分析汉字构造的本源，探求先民造字的初意。这虽然不容易，但每个汉字由于有形体结构，其指事、象形、形声、会意透露出人们造字的联想，终究还是有迹可循。谷衍奎在字典中，通常指出造字的方法，如说是“甘”“本”是指事字，“云”“田”是象形字、“仆”“叨”是形声说，“正”“古”是会意字，也还包括“左”这样的象形兼会意字，“巧”这样的形声兼会意字，“匆”这样的指事兼会意兼形声字。

　　谷衍奎还为字典中的一千多个象形字、指事字和会意字的构造画了图，分析其字头的甲骨文、金文、籀书、篆书等的字形，指出它们的造字方法，这些图示便于识认，能够帮助读者对汉字构造有更清晰的认识；为了赋予它们书法的意义，还在篆书后附了楷书和章草。这就不仅是汉字的构成，还有汉字字体的演变，有助于书法爱好者学习。

　　汉字怎样演变

　　《汉字源流字典》要说汉字的演变，我很喜欢“演变”这个词。西汉司马迁说他写《史记》“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就是要写出汉武帝太初年之前的三千年历史的演变。字体的演变固然是书写上的变化，但在甲骨文、金文、籀书、篆书、楷书、章草各书体里，都有与时代相连的、不断演变的中华文化。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陈寅恪先生读到语言文字学家沈兼士的《“鬼”字原始意义之试探》一文，在给沈兼士的信中说：“大著读讫，欢喜敬佩之至，依照今日训诂学之标准，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这话说得很大，也是因为沈兼士的文章讲了“鬼”字的形体和演变。

　　汉字的演变是很有魅力的话题，我的师长何金松先生在桂子山数十年从事《汉语大字典》的编纂工作，晚年与同仁编写了《汉字春秋》，也是讲一个个的汉字故事。当然，这样的研究与讲故事的文章和字典大不一样，字典要求精练、简洁，不可能把汉字演变用大段的文字展开，但汉字里的演变用它独有的方式存在着，以见古今字义的演变过程。

　　如说“录”是象形字，甲骨文像钻木取火之形，经过金文、篆文、隶楷的变化，成为现在的样子。从本义的钻木取火，引申出刻削、记载、誊写、采纳、收藏等19个义项，各有相应的例证。按照字典重字源的规则，所引多为古代用字的例证，以此彰显字的初始义及变化。也有从字义本身看，就知道它是现代义。如“阳”是会意兼形声字，《说文解字》“阳”的本义是山南面或水北面，是太阳升起时日光直射的地方。然后“阳”字的引申义：向日的一面、南面、前面、明亮、鲜明、温暖等29个义项。这里有古代《诗经》说山南水北的例证，也有现代说太阳的例证。

　　谷衍奎说，他讲汉字的源流，是要打通古今，唯有打通古今，才能真正看到汉字的演变怎样在发生。其中的例证同时是汉字文化的彰显，如本作弓弦的“弦”引申出射箭时弓弦发出的声音，用了《史记·李将军列传》“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的例子；“弦”又引申出乐器上发声的丝线，用了《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和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例子。

　　汉字怎样利于运用

　　谷衍奎说，汉字教学是语文教学的基石，这是确实的。但这只是从语文教学的角度说，让人们学习汉字，具备语文素质，更好地继承我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无疑，汉字学习也是人生的基石，识字的多少，会影响人的文化水平和认识外部世界的能力。学汉字，当然是为了用汉字，不仅用于书面形式，也用于口头形式，千万不要认为，我不书写，就不需要学汉字，任何口头语言的表达，都和汉字紧密相关。

　　《汉字源流字典》重视运用，谷衍奎在《汉字源流大字典》“前言”中说：他编纂汉字源流的系列字典，“希望能引导人们走进汉字辉煌的殿堂，去感悟中华民族的灵性，去体认中华文化的神魂。这套书，意在帮助广大读者了解汉字的构造和本义，了解字与字在形音义方面的关联，了解一个字的各个义项是怎样由本义演变来的，了解一个字的组合构字情况，以便为人们学习、运用、研究汉字提供一个得心应手的工具。”因此，他在讲了汉字的图示构造之后，把音或义或者音义关联在一起，组字成群，让读者成批地认识、掌握汉字，也就是常说的举一反三。

　　通过组字的方式，利于读者对字的运用，事半功倍，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他在字典的每一字条最后都有“组字”，说明该字的用法。特别是作声符或作声兼义符的字。拎起一个字，往往就会有一串字在后面跟着。从字形、构造、本义、演变到组字，是一条通往汉字运用的道路，可供查验，也可供阅读。

　　古人说，读书宜先读字书，这说的是读《说文解字》，道理在于识字是读书、认识自我和外部世界的门径。如今字书繁多，最具代表性的是《新华字典》《汉语大字典》，这些字典也涉及汉字源流，但不像《汉字源流字典》专讲源流。而关注这一问题的不仅是谷衍奎，还有人民教育出版社辞书中心编纂了《汉字源流精解字典》、钱中立先生编纂了《汉字源流大典》等，说明汉字源流的问题在字典界为人高度重视，识字知源流，问学开门径，字典是把握汉字文化不可或缺的工具。谷衍奎面对中小学生和普通读者，把《汉字源流大字典》浓缩为这本《汉字源流字典》，也是他长期从事语文教育、深知读者所需的结果。从这里，似乎可以看到这位老人慈祥可爱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