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我16年了。
近来我常常想起她,梦见她担着沉重的担子,孤独地走着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路。在夜深人静中醒来,眼里满是泪水。
母亲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解放初期,母亲靠人民助学金断断续续在琼台师范学校就读。在山城通什(现五指山市),母亲与父亲一见钟情。
婚后的父亲母亲来到霸王岭脚下、昌化江畔的地区生活。父亲在公社任干事,母亲在村小学当老师,两地相距几公里的山路。父母在那里生活了10年,我和两个弟弟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童年。
父亲工作积极,经常下乡蹲点,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节假日也难得回家。家庭的重担,都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
村小很简陋,几十个学生,两位老师。母亲教各个年级的语文,兼教音乐和美术,有时还要代教数学。另一位老师是昌江本地人,上完课回家。放学后,空荡荡的校园里就我们一家子。
母亲终日劳碌,白天上课,下课便操持家务,做饭,洗衣,喂鸡……每天都忙个不停。母亲热爱教师工作,爱自己的学生。除了上课,她还家访。有时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拿出钱为贫困生买书和笔,鼓励他们好好读书。前些年,我曾回访那个村子,遇到几个母亲当年的学生,他们对母亲念念不忘,令我动容。
母亲很能干。家里有一台缝纫机,我们姐弟的衣服大多是母亲做的,破了也是母亲补。她还会织毛衣,从小到大我穿的毛衣都出自母亲之手。春天,昌化江畔盛开红木棉,花谢了结果,果干了掉落。母亲带着我们把木棉果捡回家,掏出棉絮,用来缝制枕头。夏天是黎乡竹笋最肥美的季节,周末,母亲拿起长钩刀,到山坡上割竹笋做给我们吃。剩下的腌成笋干送给父亲改善生活。节假日,父亲没能回家时,母亲背上还不会走路的小弟,挑起装满给父亲吃和用的重担,走几公里的山路去公社看父亲。母亲走在前面,我、姐姐和大弟跟在后面。我们累得走不动时,脸上淌着汗水、喘着气的母亲就让我们反复大声嘶吼毛主席的诗句,“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这个情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母亲很注重对孩子的教育。我的名字是母亲给起的,有一个“贤”字,她希望我长大做一个有德行、有才能的人。那时乡村没有幼儿园,我们整天和村里的孩子一起漫山遍野地疯玩。晚上,母亲备课或批改作业完了就坐在床头,给我们讲愚公移山等童话故事,教我们背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等唐诗和毛主席的诗词。为了激励我们背诗,母亲把新鲜的椰子水和鲜嫩椰肉倒入搪瓷杯里,我们姐弟谁背好诗,母亲就奖励谁喝一口椰子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夏日小山村的夜晚,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我们母子依偎在床头竞相背诵诗词的温馨场景,以及那甘甜椰子水的味道,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脑海,温暖着我的心房。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过色彩斑斓的梦。我常独自躺在山坡上,望着高耸入云的莽莽大山,心想着山的外面究竟是怎样的呢。我想不出来,回去问母亲。母亲告诉我:“山外面的世界可大了,有万里长城、黄河长江;北方的冬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我听了着迷,说我想出去看看。母亲又说:“那你读书吧,读书就可以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大世界。”感谢母亲,在我幼小的心田里播下了读书走出大山、去看世界的梦想的种子,让我这一生看到了诗和远方。
20世纪70年代初,我们回到了五指山脚下——我的父母当年相识相恋的山城。父亲在机关从事宣传工作,母亲被安置到图书馆当管理员。在新的岗位,她钻研图书管理业务,开展“图书进校园”“进乡村”活动,举办流动图书馆活动;在全州图书管理员培训班上授课;在省级图书专业刊物上发表论文。母亲不甘平庸,她渴望得到社会的认可。从青年时代开始,母亲就要求进步,积极向党组织靠拢。
工作之余,母亲把全部时间和精力放在家庭上。那时日子虽苦,但母亲从不抱怨,也不发脾气,有时叹口气,偶尔偷偷掉眼泪,更多时候是沉默。
20世纪70年代末,凭着努力和才干,父亲得到了提拔。接着,我和大弟双双考上了重点大学,小弟以优异的成绩进了海南中学。1985年,在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庆祝第一个“教师节”大会上,父亲应邀作家庭教育经验介绍并获得表彰。母亲给我写信,说那一刻她感到扬眉吐气。
然而,没多久,命运却给了我们重重一击——母亲病倒了。她向单位借了钱,到海口做了8个多小时的大手术。她对前去探望的亲友说:“我不怕死,但现在还不能死,我的孩子都还在读书,我不能丢下他们。”术后还在家疗养的母亲,第4次向党组织写了入党申请书。海南建省前夕,年过半百的母亲终于如愿以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退休后,母亲先是应聘在一家央媒帮助整理资料,后又帮我带孩子。父亲去世后,她整理父亲的日记、书信及我们与父母之间的信件,鼓励和资助家族后辈读书。她总想为子女和家人多做一点,全然不顾自己年老体弱。
母亲这辈子苦多乐少,晚年应享更多的清福。但天不假年,在父亲去世5年后,她也猝然长逝了,令我悲痛不已。母亲平凡甚至卑微,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在忍辱负重中度过。在天地间悄悄地来,又默默地走,似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然而,她对信念的执着,在逆境中的坚守,心里总装着他人的美好品格却深深地影响了我,使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想辜负母亲对我的期望,在这纷扰的人世间,努力做一个有德行、靠自己本事吃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