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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一张烫衣桌。妻子熨烫衣服时将它支起,将衣服放在上边,喷上少许水之后,就用电熨斗在衣服上来回熨贴。衣物经此处理,果然平直笔挺,焕发精神了。烫毕,妻子将它折起,搁在卧室一角。
通常,我的写作是在家里的书桌兼电脑桌上进行的。有时书桌被妻子或女儿占领了,自己又恰有空闲时间可以写作时,我就发现了被搁在角落的清闲的烫衣桌。在卧室的床前将它支起,条形的桌面正好能摆下稿纸,坐在床边,我就可以开始寂静的劳作了。
烫衣桌的面目是有些沧桑了———或许因为用久的缘故吧,桌面上留下了水渍的痕迹,有几处已被“烫”伤,露出黄色的海绵……有些寂寞的烫衣桌喜悦地接纳着摊开的稿纸和我那只握着笔的手,它对承受衣物和电熨斗之外的新鲜物感到新奇和受宠若惊,对于我开发和利用它的潜能很理解,也很配合———原来它也可以是多功能的!
我想,我的写作和烫衣桌的功能大抵是一致的。撷取自己感知的丰满和鲜活的生活———呈上一件件形状各异、布料不一的衣物;经过晶莹透亮的思想的滋润———喷上清水少许;一支写作的笔在稿纸上辛苦耕耘———用电熨斗来回熨烫;写出一篇篇鲜嫩质感的文字———制出一件件平整的衣物……我知道,也许我写的文字微不足道,不妨将写作当作一次次体力劳动吧———在烫衣桌上简单的来回的熨烫!
烫衣桌是生产文字的厂房里的一台机器。我每次坐在烫衣桌前,如同工人坐在车床前,一次庄重的劳动开始了。区别的是,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笔尖划过纸端的微响,一次心灵的寻访和精神的远游正在悄然进行着……
我要感谢烫衣桌,它使我的写作有了具象的依托和形象的造型,仿佛拓展了想象空间和笼罩上迷人的光环,本来很是寂寞枯燥的写作变得如此神秘和崇高。受到烫衣桌的感召,我十分愿意走近它,在它上面平静地放上稿纸和笔……
每次坐在烫衣桌前,我就感觉恍若来到一处清幽天地,喧嚣的市声和繁杂的俗事已退到幕后,世界真静啊,听得到心的跳动和思绪的流转———沉默的灵魂在接受上帝的严肃盘问和质询,需要一一回答和说明……而此刻,我也是一个自由的“逍遥派”,暂时退出了生活,做生活的旁观者,用一支笔———民间艺人手里的一把剪刀,试图将缤纷多彩的生活剪裁出精美的图案……
我记不清在烫衣桌上写了多少文字———雪飘京华,日落草原,驰车行风,卧海听涛,种种人生际遇和感受都曾在烫衣桌上流淌笔墨和驰骋情思。有的文字已经登上报刊、收入文集,有的还在润色修改……烫衣桌是这些文字的诞生地、温存的母体,也是一片收获的田野———这一垄稻田抽穗了,那一垄青瓜泛绿了……这些文字由此处出发,去远行,去浪迹天涯,想必它们在某一个月夜,也会悠然思念它们远方的故乡———单纯而忠诚的烫衣桌?
是的,我的现代汉语的写作,是在一张小小的烫衣桌上完成的。烫衣桌陪伴我行走在长长的文字之旅———关山万里,乱云飞渡,我沉着应对,奋力前行。也许那是一次没有预定计划、没有最终目标的旅行,因为旅行者的目光总是瞩望着远方以及远方绝妙的风景!
我想,谁也不能剥夺我这个习惯性的举动———坐在烫衣桌前,摆上稿纸,握着笔,优雅而从容地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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