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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的新闻,今天读来自然已成旧闻。但跟随同等的时序阅读各种老报,体味那个年代特有的社会场景,也未尝不是件趣事。年景、物价、军情、新闻自由、娱乐,驳杂之中暗含社会变迁之意。如作者言:“昔人往事从未消逝,历史只是在我们身边熟睡”。
向爱读诸君声明
一纸风行的《大公报》,洛阳纸贵的《大公报》,当年竟险些被纸张的困难压垮。六十年后的纷纷雨天,看着那年清明时节的这张旧报,除了喟叹,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大公报》头版头条刊登的这则《本报紧缩发行启示》称:“近年物价不断上涨,本报业务经营,久感困难。入春以来,产地纸价较之去年腾涨二倍以上,水陆运费亦复称是,而油墨器材等等,价格近亦日见腾贵……”他们决定立刻停止扩大订户和增加分销点,以遏止亏损。
谁听过一家媒体对读者有这样的恳求?“一、将阅过之报转赠亲友阅读;二、迄今为止单独订阅者,在可能情况下约集若干人联合订阅……”
《大公报》是中国读者信赖的报纸,正因为信赖,战争中它每转移一地,都在当地迅速扩大发行。武汉版,五万三千份;桂林版,三万五千份;重庆版,近十万份!
这种影响,是用生命打拼出来的。撤离武汉时,《大公报》发表休刊声明:“我们的报,在津在沪,经多年经营,有相当基础。但自经暴敌进攻,我们的事业财产,已大抵随国权俱沦。所以在汉出版,实际就是几个人,此外毫无所有。而这些人可能贡献国家者,只是几支笔与几条命……”撤离桂林时,已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几十位坚持到最后的职工,背负行李,在黔贵交界的大山里徒步前进。在重庆,报馆被敌机炸毁,他们把印刷机搬进山洞,坚持出报不止。
它的困难,还在于它的“独身主义”。六十年后我检索到的旧《大公报》,其印刷质量不仅远较沪、港为差,也不如同在重庆的《中央日报》。报社很难足数得到政府配给的“洋报纸”(白桶纸),不得不买高价黑市;以至派人到乡间收购手工制纸。抗战八年,外汇不断跳跃,国币贬值,生活指数月月增高。但《大公报》没有向人伸手;最困难的关口,两次婉拒和各报一起申请由政府担保的国家银行贷款,因为报社的原则是:“向不接受或参加任何方面资助。”
1926年吴鼎昌、胡政之、张季鸾续办《大公报》时,吴鼎昌曾说:“一般的报馆办不好,主要因为资金不足,滥拉政治关系,拿津贴,政局一有波动,报就垮了。”他计划拿五万元开一个报馆,准备赔光完事,不拉政治关系,不收外股。
它心甘情愿选择的困境,也正是它受读者厚爱的缘由。但到1945年,热爱《大公报》的读者已经对它的纸张和印刷质量忍无可忍,纷纷投书批评。因而这则紧缩发行启示,更是对读者的一份致歉信。
愿向爱读诸君声明:……近月各地读者常因纸张太薄,印刷不清,惠赐督教,雅意殷拳,弥增感愧,但为事实所限,急切实难满足一般要求,除就现状尽最大可能在印刷技术上力图改进外,敬特披沥事实,至乞读者鉴谅。
“爱读诸君”,“爱读诸君”!
六十年前《大公报》用的这个字眼,令想办严肃报纸的传媒晚辈,歆羡又汗颜。
(摘自《旧闻记者》钱钢/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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