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或有多种不足，但是哪能重新来过。就好像《一一》，生活本来是一，再来一次还是一，不可能是二了 　　再过几天，就是杨德昌辞世两周年的忌日了。 　　台湾的导演里，我喜欢侯孝贤。我喜欢他的安静，长镜头中，动也不动的烈日，一棵外婆的大树，上面寂寥地叫着知了。那种悠然和淡然，暗含着使人心安的纯真。自然的风色，像极了我居住的海南。 　　但是我更喜欢杨德昌。这个有留美背景的工科硕士，改行做电影，崭新的理念开启了台湾电影的一个新时代。他对城市面貌的纷繁描述，对日常生活的深刻追索，饱含激情的“宏大叙事”，以及电影的开放式结局，使我觉得他就是电影界的托尔斯泰。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不光在电影里理想，而且在现实中幼稚。他与蔡琴10年“无性婚姻”，多被人侧目、诟病。可不知怎么，我很理解，我觉得杨德昌———他就是那样的人。 　　杨德昌拍过好多电影。比如《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比如《一一》。后者让他捧回了2000年戛纳最佳导演的奖痤，是一部直面人生、又满含哲理的杰出之作。 　　一 　　《一一》中，杨德昌的第三任太太彭铠立，用她沉静的钢琴曲，把我们引向了油画般的台北，和台北那一个个思索着的人。很少有人将日常生活表现得这么好的：一家子，五口人。家长简南俊，由作家吴念真友情出镜，非职业化的表演强化了风格。简南俊老实、内向、不好看，但信念和风骨，为他增加了魅力。相比较俗套的“成功”，我想更有价值的是男人的操守。 　　故事开始于婆婆摔倒，成了植物人。医生要求家中人最好每天对她说话，以刺激她的感官早日复苏。简的妻子在对母亲说话的时候，骇然发现自己每天说的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她被单调而乏味的生活击垮了。她流着泪，上山去佛家修行寻求答案。 　　女儿婷婷认识了新邻居莉莉。莉莉几乎是一个问题少女，单亲的她，妈妈总是带不同的男人回家，包括莉莉的英文老师也被她纠缠。莉莉的男友“胖子”是一个高中生，对莉莉的喜怒无常无所适从，表示爱上了婷婷。而婷婷，为这个男生换下了“北一女”的校服，开始了她一袭吊带白裙的初恋。 　　洋洋是简的小儿子，这个小家伙，天生是一个哲学家。他对爸爸说：“我们是不是只能看到一半的东西？”于是他手拿相机，专拍人的后脑勺，然后得意洋洋地送照片给人家，说你看不到呀！ 　　《一一》这出戏，说的是两代人。 　　以简南俊为代表的老一代，生意失败、丈母娘卧床、妻子不堪压力离开了家———生活简直是千疮百孔。并且不知幸也不幸，他还巧遇他的初恋。旧情复燃，两人约会在东京。女友瑞激动地说：“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离婚，我们重新开始吧！”简南俊却回避。尽管他说：我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最后瑞选择悄悄离开，而简回到台北，大病一场。 　　相爱不能相守，实在太多，已无新意。因为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丢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社会责任。使我黯然神伤的是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我们好像总是爱的是一个人，而与之生活的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我们在说爱的时候，就有了某种可疑的成份。那缘自本能、激情迸发的两性之爱，好像不抵生活实际的万分之一…… 　　而与此同时，展开了杨家的第二代生活———当简牵起瑞的手，婷婷也羞怯地牵了“胖子”的手；而简回忆最初对瑞的爱时，洋洋也开始了对女生朦胧的爱恋…… 　　生活就像一条河，重复着一切古老的故事！这么说来，又是情爱纠集起人们、推动着日子。相比较最终的爱战胜不了实际，完全是一个悖论，而人们，就是活在这悖论之中。矛盾重重，就是我们物质和精神生活的双重写照。 　　二 　　杨德昌是个叙事高手。他以简家两代生活分别为线索，花开两朵、各表一支地串起人和事件，呈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关连。然后，又在恰当的时候，将两条线索连在一起，用高潮的力量，推动电影走向结局。而结局，是思想的结局，人物成长的节点，而非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一》用“难题”的意念，将两条线索归一。 　　简南俊的难题是：他的人生信念受到了商界惟利是图的挑战；他该不该答应情人的要求？ 　　卷入多角恋的婷婷意外受到“胖子”的狂吼，使她不解生活为什么如此不公？ 　　洋洋性意识初盟，追随他喜欢的女生，跳入了游泳池，而他的难题是根本不会游泳…… 　　那么如何解决这些难题，使我们在困惑中增加活下去的勇气？ 　　杨德昌的回答是接受现实。 　　简南俊的妻子直到母亲去世，方悟到，也许根本没必要追求复杂。简南峻说：“对啊。你不在的时候我有机会过了段年轻时的日子，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突然觉得，也没有再活一次的必要。” 　　生活或有多种不足，但是哪能重新来过。这很残酷。就好像《一一》这个标题，生活本来是一，再来一次还是一，不可能是二了。 　　而对于婷婷，胖子因杀情敌入狱，她已经是从生死旁边走过的人了。生活正像胖子对她狂吼的那样，“哪有那么多浪漫的幻想”，婷婷今后面临的课题，恐怕还是学习“接受”。 　　洋洋则学会了游泳，他立志要把人们不知道的东西，告诉给人们，意味着他今后势必直面人生。 　　…… 　　无论如何，我们得继续活下去。 　　逝者长亦已，生者长相忆。婆婆卧床时一直不肯对她讲话的洋洋，在向婆婆告别的时候，竟念了几页纸。他说：“婆婆，请你原谅我不对你讲话，因为我觉得，还有什么东西你不知道？现在你走了，别人都不肯说你去了哪里，我想那一定是个大家都知道的地方。我记得你以前看着我总是说，你老了，现在我看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小表弟，也想说：我也老了……” 　　这个总是纠结于知道、还是不知道的洋洋啊，他才10多岁吧！他老了？！恍然间我记起，小家伙已是目睹了爱恨情愁、经历过生死离别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而这人间的正道啊，使人迷惑使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