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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家可能不懂得理论,但文学是需要理论的。没有理论的文学,就像行走在没有航标的河道上,久而久之,只能随波逐流,泯然于时代洪流之中。汉代素淡疲弱,而有三国“建安风骨”;魏晋绮靡虚华,而有唐宋古文运动;明清烂熟朽腐,而有民国“五四”新文化运动,无不是当世风浮荡、文体不振时,有大家卓然而立,挥臂疾呼,从而别开生面,焕然一新。
进入21世纪,中国新诗早已自成格局,古典诗词与传统诗歌式微成一片落叶,徒有其形,却几如标本,没有了生命力;小说在“先锋”与“现代”熔炉的冶炼下,也迎头赶上,与西方作家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可是,散文呢,公文写作的心态与式样扎入其脑海,渗透其骨髓,使得中国散文创作仍是“公文”示范,散文已到了匡扶正道的关键时刻。
周闻道认为,在场主义应关注身边最感疼痛的问题,而不是流行的、华丽的、自己并不熟悉的那些元素。他强调介入。介入是在场之门。介入的使命是承受,是担当,是切入并打破话语体制的封闭性。他反对将散文写成“诗余”“小说余”“杂文”“玩字”,这样只会让散文软化、轻化、固化、窄化、边缘化。于是,我们看到,周闻道从自身所遭遇的疼痛出发,用笔扎入最深处的痛,呈示出一份具有精准记录与奇异感受的在场档案。
毫无疑问,在场主义并不是要求把散文写成一篇干涩乏味的说明文字,而是追求发现、崇尚精神的一次审美旅行和叙事探险。“有没有发现,是散文及散文作家高下的分野,甚至是散文与散文作家存与与消亡的根本原则。”(在场主义散文丛书《总序》)发现既是起点,又是结果,对于写作来说,它是一切。在《七城书》“经秋植物”小辑中,我读到的是满纸发现,满篇旖旎。
“尽管,今年秋天下雨,滥了秋,入秋以来一直阴雨绵绵,拖延了秋天的脚步。但是,节令的定数,却改变不了。水稻的灌浆,壮子,成熟,翻黄,都在坚定的节拍中完成。”(《稻子》)
“在藤和叶攀援到一人多高后,藤蔓间就悄悄地长出了一些花,淡黄色的,细致,纤巧。直到此时,回过头来,看苦瓜走过的路,都是一路的春风得意,与苦沾不上边。”(《苦瓜》)
每个人都有与植物发生的故事,都有自己最喜爱的植物,查查辞典,也都能知道银杏是落叶乔木,玉米是一年生草本植物。然而,要探究紫薇面对欲望的困惑,要修炼栽桑养蚕的生命功课,要明白节令的定数是改变不了的,要看到苦瓜春风得意的生长之路,没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颗善感的心灵,是不可能的。
周闻道深信伏尔泰说的一句话:“眼睛就是我们的圣经、上帝和祭坛。”当然,不仅仅是指肉眼。他不忘补上一句。
如何在一株植物上寄寓自己的精神,如何在乡村的小径炊烟间找到自己迷失的灵魂,如何在日渐零落疏离的三姑六舅中,拾起亲情消逝与家园瓦解的悲悯……我们连篇累牍、产量甚丰的乡村散文,仍需要更多、更智慧的发现。
智慧来自于生活,尤其来自于阅读。生活可能不是自由的,但阅读一定是自由的。阅读的自由可以铸就一位作家写作的自由。拿在场主义的标准来衡量,没有发现的表达不是表达,缺乏自由的写作也不算是写作,就像自说自话并不是文学一样。在“智慧的地址”这辑随笔中,我们看到写作的自由所能进入的维度和所能抵达的限度。
我与闻道兄并无直接的写作心得的交流,但通过读《七城书》,通过对他的在场主义的理解,我认为,我们最相投契的一点是,都追求文字写作中的思维含量,都更为喜欢在感性基础上富有智性的作品。“在场写作的精神,以作家个人的立场,关注共同的命运为存在方式,是对生存意义的追问,对真实人性的剥露,对生命终极价值的关怀,对人类终极家园的精神诉求,对生存与存在根本问题的哲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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