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特约撰稿 石莉萍 　　影片放映前一个小时，我来到位于繁华商场顶层的影院买票。卖票的女孩子说，你一个人啊？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座位说，那就坐中间吧。我点头表示同意。接过票转身离开，还未走远，听到她用喜悦的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哎，《岁岁清明》卖了一张票啦！ 　　那天这家影院只放映一场《岁岁清明》，时间是傍晚的五点十分。我在网上找遍了北京所有的影院，没有一家有好的放映时间，不是在早晨，就是在半夜，然后就是应该是吃饭时间的中午和傍晚。 　　电影在影院的VIP厅放映。只有二十六个座位，非常舒适的黑色皮面沙发，人可以陷进去，温度和音响也很合宜，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只为我一个人放映的电影，感觉总是有点怪。 　　后来查了一下，那天北京有十五家影院放映了这部《岁岁清明》，共卖出了十四张票。 　　这是一部寂寞的电影。 　　1 　　看电影的过程中，我不断想到沈从文的《边城》。阿敏，实在是很像翠翠。沈从文写翠翠的容貌：“翠翠在风日里生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和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演阿敏的女孩子，好像是素颜出镜，脸圆圆，皮肤有些黑。第一眼看时，真觉得不太习惯，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面庞精致如瓷的女主角。但看了一会儿，会觉得那女子的眼睛真是清亮啊，黑白分明。身材是健康丰满的，就是乡间女孩子应有的样子。那样的女子，才适合在满山的茶树间奔跳，在溪涧里打鱼，才能背起另一个女子上山。 　　阿敏与翠翠一样，也是十五岁。寂寞的十五岁，开始朦胧地思慕着什么了，可又不知具体是什么。阿敏在溪边喃喃着：喜欢你……好难为情啊……仿佛在排练，为日后的什么排练，只是，她当时是不自知的———是谁呢，是怎样的结局呢。 　　《岁岁清明》是导演肖风《抗战三部曲》的第二部（第一部是《大劫难》），用导演的话说：“它探讨的是在特定的环境中，人们是怎样把个人的小爱升华为大爱情怀的心理过程。”可是，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部女孩子的成长电影，一首永难忘却的初恋诗篇，一幅民俗茶香的风情画卷。 　　还是沈从文在《边城》里的描写：“一切总是永远那么静寂，所有的人每个日子都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活的，各人自然也一定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边城里的翠翠是这样，茶山上的阿敏也是这样，阿敏的父亲、八叔、甚至阿五，也都是这样，在宁静寂寞的日子里期待着。 　　我是那么喜欢那些人处事为人的分寸感。尹家老爷与阿敏的父亲，几代人传下来的主人与茶农的关系，彼此相互敬重，也互相依存；阿敏与尹逸白，乡间女孩子的爽朗与纯朴让她在尹家少爷第一次离开时追到山路上递给他手中的竹篮，也依旧让她在尹逸白第二次上山后即使满心不快也带着少奶奶上山看茶。八叔与阿翠终结连理，却只能住到丈母娘家，是规矩就必须遵守，依旧是开开心心地背着新娘子离开。笨拙的阿五，喜欢阿敏，关心阿敏，也承受着阿敏的心不在焉，知道阿敏捂过茶了，也是要急的:“你不想生儿子了！” 　　2 　　现在看电影，动情的时候很少了。这部电影，大部分的时候，平缓的节奏与宁静的画面，让人处于安静中间。第三年，一切发生了剧变：“山水的魅力，需要有一份幽静的心情去品味，你才快乐，爱情的美丽，需要一份恬静的心态来享受，你才幸福。这本该属于我们最自然的生活常态，却在瞬间被战争摧毁。1937年12月24日，日本人占领了杭州。妩媚的山水破败，甜蜜的爱情凋零，杭州———这座优雅的城市，被这场战争撕成了碎片。”这是编剧程晓玲的话。所以，第三年的清明时节，是惨烈的。但是，我最动情的，依旧不是这一部分。 　　我感动的，是尹家少奶奶天巧，对尹逸白说的话：“我们敬天敬地，不能不敬善良。”阿敏带天巧看茶，为她捂茶，一切出自自然。阿敏喜欢尹家少年，就是希望他好，他太太好，能治好病，能生个儿子。天巧虽是洋学堂出来的，却执意要为丈夫纳妾，因为看出了阿敏的心。天巧也是善良的。在平和的生活里，乡间的人们，秉承着良善，种茶，卖茶，过日子，千年的时光，也就是这样过来的。 　　3 　　今年的清明前，4月3日，我正在杭州。那一日天下起雨，但我仍执意去了龙井村。雨天，村子里依旧游人如织，像城里一样，山间的公路上，也堵起了车，但无人管理，一片混乱。撑着伞，一直爬到山腰，终于安静如世外。翁家山，西湖龙井茶一级保护区之一。有极窄的小路通往山上，铺着石头，想来是为了游人上山方便。茶树上有嫩绿的细芽，与下面的老叶分属两个时空。那些嫩叶是新的探头探脑的精灵。在雨中，茶园静谧，山尖上笼着轻雾，是迷蒙的，隐约，清灵。采茶的女人们大多不年轻了，裹在雨衣里的身子也显臃肿。她们总是七八个十来个成一队，行走在小路上，很少言谈，静静地走，然后，散入茶树间，这时，她们的交谈声才会升起来，在雨声里弥散而去。 　　现在想起来，阿敏大约曾是她们中间的一个。 　　我看到的茶山，仿佛，比电影里的还要漂亮些。 　　肖风说：“拍电影我最不喜欢矫揉造作的华丽画面，我痛恨它给观众一种虚假的误导，但拍摄《岁岁清明》时，我遇到的问题，是你的画面里全是美景美色，是自然的，真实存在的，你根本就避不开。既然杭州山水这般诱人，干脆我也不回避了。就随它去吧。” 　　天巧远望读诗的地点，也是尹逸白杀死日本人的地点，也是尹逸白坟墓所在的地点。在那里，可以远眺西湖，湖中的岛，远处山上尖尖的保俶塔。杭州永远美得清雅，而在电影里，清雅之外，尚能触摸到一份刚烈。 　　4 　　影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男孩的脸，他在大声喊叫：爸爸妈妈，这里好美啊。他站着的地点，也是多年前阿敏他们站过的地点。远处的景色依旧，但天际线上，已有了高楼的剪影。我不太喜欢这个结尾，觉得有点刻意，就像影片中间山路上时常坐着的那个香客，说的那两句话，也有点刻意。如此自然的人与事，何必非要点出点什么呢？也许，是我苛刻了。 　　我喜欢影片就在男孩出现前结束，那时，画面上，只有一座孤坟。坟前的人，是十七岁的阿敏与父亲；之后，是阿敏独自；之后，是阿敏佝偻的身影，之后，是墓木已拱，荒草蔓生。无论怎样的风花雪月与血雨腥风，总之，一个女人的一生，定格在了一座坟前，此时，我想到的是南宋诗人姜夔的句子：万古西湖寂寞春。 　　《岁岁清明》 　　导演：　　   肖风  　　主演：　　   钱佩怡 盛翔 王永春  　　类型：　　   剧情  　　上映日期：　　   2011年6月3日   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