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驾车失控撞上电线杆的那一刻始终没有目击者,包括他自己。
卡在驾驶座上的父亲,被一个三十多岁、强壮的摩托车骑士从后车门拉了出来送往人民医院。
焦急赶往医院的我们,只见到父亲昏沉地躺在病床上,一睁眼便反复问着:“我怎么会在这里呢?”仿佛不愿意被忆起,等父亲脑震荡转好,恢复意识与记忆之后,独独车祸事发前后的印象被撞出了脑海。那段无可追溯的空白,只能由父亲的救命恩人刘先生事后所见来填补。
“就这么巧,平时我都是开车的,那天却刚好骑摩托车经过省道,远远地就看到一辆白车停在路边,车头全凹了进去。骑近一看,不得了!里面的人还在动,哼哼啊啊的叫着。前座的门撞弯了打不开,我只好将你爸爸从后门拉出来,连招了几辆出租车都不停啊,最后总算来了好心的司机……呵呵!”父亲清醒之后,刘先生带着水果来探望。刘先生说到“幸运”处,禁不住呵呵笑了。这旁刚知道自己撞断腿的父亲旋即收起悲痛,精神抖擞地坐直上身,一句:“恩人,你来了……”之后,便说不出话了。
心情虽难受,却也真的感激,在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而刘先生给年迈的父亲“恩人”这么一喊,似乎又振奋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走过去,端详父亲的伤势,沉默一会儿后,不忘安慰父亲:“很快就会好,很快就会好的!放心啊,呵呵。”或许是受到笑声的感染,个性悲观的父亲勉强展开笑容,病房里阴暗的气氛顿时消散无影。
送刘先生离开时,母亲、哥哥和我,一路点头道谢地送他到电梯口。那一刻,施者与受者其实很难确切用言辞表达什么。只有暖暖的善意。
当初不怕惹上麻烦的刘先生并没有遇到恩将仇报的伤者家属,而我们也不曾怀疑他的好意是否别有因素。除了车祸本身,一切传说中的倒楣事都没发生,或许也是因为我们双方都不曾有过恶念。
刘先生陆陆续续来了几次,熟了之后,我们才知道他刚离了婚,且没有小孩。下班没事,就到医院探望父亲。父亲见到他也比见到谁都高兴,恩公恩公直喊。或许是做了好事的快乐,刘先生来病房时心情总是很好。而父亲则像是要报答恩情似的,也格外配合医生的手术及相关的康复事宜。
有时刘先生来得早,便和我们一起在病房里吃盒饭,或像人面广的大哥一般,带我和哥哥去附近找好吃的餐馆用膳。有几次,黄昏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暖地打出一轮光圈,那时,我会觉得这个原本陌生的人好似家人一样散发着光和热。他大概也有这样的感觉吧!刚离婚的他,是否也因为这份温暖而殷勤来访呢?
而当他知道哥哥是留美博士,我又刚从美国读书回来,他的脸上也闪现一丝骄傲,“我这辈子还没遇到读这么多书的人哩!”
父亲手术成功后,需要拐杖代步,刘先生竟细心地代买一支好用的拐杖给他。接过拐杖的父亲,感动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父亲车祸过后一个月,我们陪他回到案发现场──徐州往菏泽的省道大沙河路段,当时刹车及冲撞的痕迹还静静地躺在那儿。望着那触目惊心的轮胎痕,父亲只是不堪回首地摇头。
马路上,几辆车子呼啸而过,看着匆忙奔驰的车辆,我在想,如果那天路过的机车骑士是我,到底有没有勇气把倒卧在血泊中的伤者拉出来送医呢?我没有答案。
其实那年撞得鼻青脸肿的又何只父亲,还有我啊。那时我刚拿到硕士学位回国,但求职却不顺利,一直找了几个月,因为父亲车祸,才迫使我赶紧先工作,定下来再说。毕竟已经退休的父亲就是为了赚钱才会往返徐州,当起代课老师。然而,就在我上班的第二天,居然吐血,被验出在异乡便久咳不止的原因,竟是得了肺结核。那是乌云罩顶的一年,顺遂的人生不可思议地掉进泥淖中。但父亲因为有刘先生,而我有慢性病防治中心里耐心看护我的医生,让我们看到人性里的光芒,才会更加努力乐观地往前走。
仿佛悲剧走到了圆满完结篇,那年农历新年前,父亲能够不用拐杖走路了,而我的病情也完全获得控制,哥哥带着众人的祝福走进了礼堂,冲走了一切的厄运。
当然刘先生也来了,带着满脸的笑容,英雄般地坐在婚宴的主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