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的魅惑书写

　　《青狐》是王蒙2003年发表在《小说界》，2004年出版的小说，2008年入围了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的参选。在小说出版之时，人民文学出版社为小说拟定的宣传语是：历时三载求新图变画“青狐”，人生七十为文半百王蒙首次解读女性。王蒙对此作品也十分满意，并给予高度评价：“五十年来，我还没有写得这样成功过。”对于“首次解读女性”一说，他虽然辩解说，在其他的作品也写到了女性，并且《青春万岁》中主要描写了一群女学生。但评论者很快就能发现，在其他作品中对女性的描写处于次要的位置，起到丰富男性、历史书写的作用，而《青春万岁》的那些女学生不能算作是对“女性”的全面解读，因为《青春万岁》的意识形态化完全覆盖了小说中的“性别”意识。因此，《青狐》当之无愧是王蒙第一次解读女性的作品。

　　“青狐”是主人公的笔名，从名字可以看出，这不仅是位女性，还是一个妖女。是的，《青狐》描写的就是一个妖女的放荡。她天生媚相，“初看也许你不觉得她长得特别美，但是越看越爱看，叫做耐看。这样的面孔后面流露着野性、悲苦、贪婪和按也按不下去、捂也捂不住的锋芒。古今中外，这样的面貌无与伦比，你看过她一眼晚上入睡以后就会做梦，你看过她一眼就想看第二眼，而且一直看了几分钟了，你还说不清楚闹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相貌，然而你再也忘不了。”“这样的女人是精灵尤物、彩蘑罂粟、天仙神女、妖魅冤孽，她们使乏味的人间多了一点神奇，使平凡萎缩丑陋肮脏的男人们在一个短时间燃烧起来、英俊起来……”这位女性原是一名普通的底层女性，因其长相奇异、魅惑，从小到大一直受到他人的非议，经历过几段婚姻，都不曾得到幸福，还落下了“白虎星”的名声。后来她完成了从卢倩姑到青姑再到青狐两次身份的转变，由一个普通女性最终成为了知名作家。随着身份地位的上升，来自外界的非议自然消失，青狐走向了主动追求幸福的道路。初入文坛，她为电影导演蓝英和社会评论家杨巨艇着迷，后来她选择爱上了杨巨艇，虽然杨巨艇有家有室，她仍不能遏制对杨巨艇的爱和性想象。但杨巨艇对待爱情，就像他的“性无能”一样，提不到日程。后来青狐对王楷模产生了倾慕之心，未果；再后来又险些与雷先生擦出火花，亦未果。青狐浑身散发着魅惑的味道，对身边的男人几乎勾魂摄魄，却受到了所有男性的冷淡。最终，青狐的欲望独自干枯殆尽，她也走向了“求仙问道”的命运。

　　作品中充满了丰富而细致的性幻想描写和性心理解读，与此同时，作者还对青狐进行了粗鄙化的塑造，“穿棉衣、大毛窝、戴套袖去参加文学大刊的盛会”、“坐在高级会所一心想着吃咸菜”等行为让青狐在作品中洋相百出。“她是怀着一种带傻气的痴情来要求这个世界，要求自己所爱的。带着爱情的浪漫主义、玫瑰色彩，但她得到的是一种男性中心的轻薄和玩弄。得到的是庸俗、低下，没有爱情只有生理这样一种关系。”这样一位女性仿佛完全处在了“被看”“被狎弄”“被侮辱”的境地，她在所有男性的眼睛里，她也在空旷的广场上、在蓝色的月光下赤裸地独舞，热烈而奔放，但她得到的只有耻笑、羞辱和冷落。

　　欲望下的意识形态书写

　　谈论青狐时，王蒙自己说，“历史在《青狐》中是人性的背景，是欲望的背景，是性格和命运的背景。说更世俗化一点也非常对，因为这里表现的生活更贴近了普通的人生，生活本身就更生活化了。”王蒙的作品一直都保持着意识形态的书写，虽然《青狐》的写作更生活化、欲望化，但作品讨论的主体仍然是“文学场”“知识界”“政治界”中具有指导思想的意识形态话语，是对“新时期”的一种政治化反思。因此，《青狐》也被看成是《季节四部曲》的延续。

　　王蒙将《青狐》与巴金作品相比较，视《青狐》为中国爱情的二次启蒙、二度解放，“面对爱情比巴金作品当中的人物面对爱情的时候要现实得多”。小说描写对性的幻想和性的歪曲，甚至性的失败、性的无能，都是王蒙对人性、女性的一种特别的解读。他试图描写一段历史，一段欲望下的荒诞的历史，因此这里的性书写不是对“性”本身的书写，而是欲望化的大时代描写。通过青狐的眼睛和身体，作者描写新时期知识分子的迷失和混乱：雪山“能说、能跑、能联系人、能吹能捧、能造势、能经营，能把大家串在一起”；袁达观随时准备做墙头草，“从下放劳动的地方回到北京，身上揣着两部作品：一部批邓批‘走资派’，一部批‘四人帮’”；权威社会评论家杨巨艇，身材高大、所向披靡，但实际生活上一塌糊涂，并且“性无能”。而明辨是非、具有先进思想的王模楷更是一心投向社会建设事业，从没有儿女私情。这里的欲望作为颠覆性的手段来表达一个时代的精神衰落，并不以丰富人物形象作为目的，也就是说，王蒙塑造出来的“王模楷”“钱文”仍然是保持着忠贞革命情怀的完美形象。作品中对革命热情的保持和对政治问题的讨论，是王蒙的自我抒发，对他一直坚守的革命信仰和理想主义的抒发。

　　《青狐》着重描写的是文化、文学“圈”里的事情，应该说，作品所涉及的人物基本都是思想解放的启蒙时代社会体制内的主流人群，是历史主流中的代表，他们都曾活跃在历史的大前台，甚至他们本身就是“书写”历史的人。在传统历史化的塑造中，这些人物形象具有时代的领袖气质，而《青狐》则褪去了他们的这层神圣外衣。因此，有评论者这样说，“《青狐》描写了上个世纪70年代末开始贯穿整个80年代中国历史进程的‘大叙述’，这个‘大叙述’就是思想解放的历史洪流，属于启蒙时代的欲望叙事，其中涉及到当时许多重要的历史事件。因此，在一定意义上，《青狐》可以认为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中国文化界、文学界的某种‘精神现象学’。”“简直就是作者在一场无血的精神大戮之后对同时代人曾经辉煌的过去唱出的一首告别的挽歌。”

　　王蒙的很多作品中总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在文本中充当意识形态言说者角色。青狐经历的时代也是他曾参与过、书写过、建设过的一段历史，作品中的“尖酸毒辣”的语言正是王蒙“自审”意味的体现，《青狐》无疑也成为了他的“精神自传”。

　　遗忘的磬钟

　　从王蒙的整个创作过程来看，他是要完成对中国历史的全部书写，正像他说的，“我就在他们身边，我们一起做了很多蠢事，历史给了我们机会，但我们绝对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好一点。”因此有评论者说，王蒙无论怎样改变，也走不出“归来者”的心态，并且还说，《青狐》有点不伦不类是王蒙近年来罕见的失败之作。“最成功”和“罕见的失败”两种极端的定义方式赋予了它当代文学中独特的价值。

　　在现代性与后现代话语交错的时代，尤其是“商品文化”“大众通俗文化”“网络文化”等多元文化共存的时代，王蒙的反思性书写再也不像七八十年代那样独领风骚，再也拨动不了读者的心弦，即使作品中涉及了“性书写”和“欲望表达”。那么，《青狐》更像是一个老者、一个被冷遇的政治诗人的独自哀鸣，他奋不顾身地以其衰老的躯体冲向历史的洪钟，试图为新世纪的大众敲出上一个世纪的回响，然而，终究在遗忘中一切漠然。

　　对于漫长的历史来说，在“当代文学”尚未完成其“历史化”的阶段中，我们对这些充满政治热情和意识形态话语的王蒙作品无从确切的定位，是终将被遗忘，还是会被重新赋予文学史价值？但毋庸置疑的是，当代大众对其作品的漠然态度，对历史性书写、政治意识形态作品的审美放弃将永远记录在当代文学思潮和当代文化的演进路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