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玉萍
进入盛夏季节,暑气渐盛,日渐悠长,万物向阳。在这个季节里,即便是空调、电扇高度普及的今天,不少人仍对扇子情有独钟。我尤喜一扇在手,优哉游哉,快意清凉。若是扇上再题些词句,这摇扇的夏天,就有了许多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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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扇是风雅景色
扇,在我国约有三四千年的历史,古代有“摇风”“凉友”的别称。从形制上分,有团扇(也叫纨扇)和折扇;从材质上分,有纸扇、绢扇、竹扇、飞禽翎毛扇、蒲葵扇等等。我国最早的扇子,其功能并非用来纳凉,而是统治阶级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与特权的仪仗扇。这种仪仗用的长柄扇在唐代阎立本的名画《步辇图》中可见到。逐渐地,扇转变成了用于纳凉、娱乐、欣赏的生活用品和工艺品。同时,扇又和书画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
隋唐之后,羽扇与纨扇大量出现,而这时期的文人墨客喜爱把玩扇子,他们除了饮酒作诗,经常边摇纨扇边吟诗作赋、于扇上题诗作画。在宋、元时代,文人墨客好题扇并广为流行。明代以后,折扇开始流行,折扇画渐渐成为主流。明代的沈周、文徵明、唐伯虎、仇英,清代的“扬州八怪”等,都有扇面书画佳作传世。“扇小乾坤大”,扇不仅是人们生活的用品,还在发展过程中逐渐成为承载文化观念和情感的载体,小小扇面,融万千气象于咫尺之间,孕育着中华文化艺术的智慧,形成了富有鲜明特色的中国扇文化,演绎出许多有关扇子的故事、传说和趣事逸闻。题扇,成为中国艺术史上一片极为风雅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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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题扇为佳话
题扇自古亦是文人墨客的乐为之事,扇面书画作为中国特有的书画载体,历代备受文人欢迎,所谓的“怀袖雅物”可以说是扇子与书画结了缘。
据陈耀卿《中国扇史与扇文化》介绍,名人题扇,早在东汉已有,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有曹操主簿杨修画扇误点成蝇的故事。
晋代,题扇之事逐渐多了起来。清《康熙会稽县志》有“题扇桥因右军遇老妪题扇,故名”的记载。相传,王羲之经常见一位老婆婆在桥头卖六角扇,但买的人却寥寥。有一天,王羲之见婆婆守着扇摊,一脸愁容,顿生恻隐之心,提笔在她卖的扇子上各题了五个字,老婆婆脸上初现怒色。王羲之却对她说,你只要对人说这是王右军题的字,必能卖出百钱的好价格。老婆婆照王羲之的嘱咐卖扇,扇子被抢购一空。后老婆婆再请王羲之题扇,王羲之则笑而不答。明代的仇英作《右军书扇图》记录了这一脍炙人口的传说。
宋代,题写团扇盛行,风靡一时,陆游曾写过这样的诗句:“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可见当时题扇之风的浓郁。名人题写扇面被大众所追捧,从宋何薳《春渚纪闻》可窥一二:苏东坡在钱塘期间,为制扇匠人在扇面上题字、作画,使扇子很快卖出,解决了制扇人欠债的问题。
宋代题扇不得不提到的一个人物是宋徽宗,他尤喜题写扇面,还曾带头创作扇面书画作品。邓椿《画继》云:“政和间,每御画扇,则六宫诸邸,竞皆临仿一样,或至数百本。其间贵近,往往有求御宝者。”据记载,在宋徽宗的带领下,天下画家名手纷纷研习笔墨,经营题扇,场面蔚为壮观。传世的宋徽宗《枇杷山鸟图》《草书七言诗纨扇》等名扇精美绝伦。《枇杷山鸟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草书七言诗纨扇》现藏于上海博物馆。《草书七言诗纨扇》为四列十四字,题七言诗两句:“掠水燕翎寒自转,堕泥花片湿相重。”扇面布局章法极为高明,短短14个字在有限的空间里散落,诗句与书法构成一种完美的意境,独到且精妙,疏密跌宕,气息典雅隽永。用笔婉转挺拔,行笔圆转流利,气势弥满而又有疏朗之意。宋徽宗的草书墨迹传世稀少,该团扇虽然距今已经有900余年的历史,但上面的草书字体却依旧清晰明秀,如出水芙蓉般生动、跃然,署“天下一人”花押,钤“御书”葫芦形印章。
至明清,折扇成为主流,文人墨客题扇成了一种风尚,如同画梅、兰、竹一般,成了高洁、清雅、淡远的象征。明清两代的书画名家,无一不在题写扇面上下过功夫。流传较广的有董其昌、文嘉、祝允明等名家的题扇。
近现代人同样也钟爱在扇子上泼墨挥毫, 将书画呈现其上。如徐悲鸿、郭沫若、齐白石等都有扇面精品流传。著名学者郭沫若先生曾这样赞美普通的蒲扇:“清凉世界,出自手中”。他曾多次来到海南,并作《海南纪行鹿回头》等多首诗,这些诗成为他与海南情缘的见证。他于1961年2月写的《海南纪行·行鹿回头》一诗,题写于扇面之上。诗云:别离方两日,始解鹿回头。酸豆参天密,椰林映日稠。地邻小东海,庄有大方楼。陇畔相思子,迎风待客收。
此幅扇面为行草书体,整体气势不掩豪情,气贯笔端,有宋人尚意的特点。用笔逆入平出,转向回锋,洒脱劲爽,提按变化明显,运转变通创新,线条硬朗,体现笔墨随时代的特点。郭沫若先生有一般书法家无可比拟的过硬的“字外功夫”,在他的书法作品中,处处透射出一种文化气息和书卷气,胸中有丘壑,笔端涓涓流。他的书法与他的诗互相融合,相得益彰,充满无穷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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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名人题扇遗乡情
海南地处暑热之地,名人题扇自古有之,流传下来的题扇诗句就有不少。宋白玉蟾的七言绝句:怀袖相忘去不能,也知轻薄恶蚊蝇。南风虽汝持权柄,只恐秋风见汝憎。明王佐诗《寄张凤彩求槟榔扇》:闻君新制槟榔扇……安得芸窗来一握,手挥三伏播秋旻。他的另一首题扇画《张子房圯桥进履》:留侯未遇隆准公,谷城老人时相逢……圯桥往事随飞鸿,我持纨扇摇清风。还有明丘濬的《题扇面小景寄乡友》:远树平连野,微云低度山。黄龙青雀舰,不似钓舟闲。可以想象,当年丘濬等人挥毫时的浓浓乡情……
晚清最后一位琼籍解元曾对颜对家乡同样有着浓厚的感情,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发展不遗余力。曾对颜是琼山桂林洋迈德村人,世代书香,诗礼传家。他生活在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风云激荡的特殊时期,据传,他在枪炮声中讲学,安之若素,足可见其从容气度。他与时俱进,为海南创立新学不遗余力,成了当时振兴海南教育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为奖掖同邑乡亲为福兴乡建学堂的仁心善举,题写了楷书 “光分鳌极”四字石匾。石匾现立于海口秀英美社村(原名“福兴村”)暖心庐舍内,保存完好。据此四字石匾的榜书题字,足见他的书法继承正统,功底深厚,他手书的扇面也同样精彩。在《海口文史资料》中,有陈若愚著写的《曾对颜书扇》,文中提及曾对颜的题诗扇面事。虽扇面一角已被蛀虫蛀蚀,所幸所余之字,墨迹虽淡,仍能清晰看到曾对颜罕见的真迹。文中作者感叹:纸寿千年,这也许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吧!
此扇面基本保存完好,仅个别字残缺,书法作品为曾对颜录旧作七律诗一首,书写于1907年(光绪33年)的春天,并题款识“去春汴都旧作”。字体为小楷,且楷中带行,书法风格有二王遗风,字体秀丽,温润清雅,矫健多姿,且其中蕴含书者情感、文化与美学,算得上是一幅精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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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面展赏翰墨清风
当代书画艺术繁荣,扇面书画作品常见于各地博物馆的展览中和拍卖会上。资料显示,2023年以来,全国各地博物馆举办了约十场扇面专题展。海南省博物馆曾在2010年展出“翰墨清风——笔歌海南首届扇面书画艺术展”;在2021年9月与江苏省江海博物馆联合举办的“江海毓秀——江苏省江海博物馆藏精品书画展”中,多幅名家扇面作品亮相。
在2019年苏州吴门书道馆主办的“风雅颂——明清以来名家扇面书法展”中,有章炳麟、冯桂芬、费新我、钱太初、沙曼翁等名家的题扇作品,可谓“星光灿烂”。祝嘉先生的一幅书法扇面也亮相其中。祝嘉是海南文昌人,为我国著名的书法家、书法理论家、书法教育家。著名作家、文史学家郑逸梅认为:“近代论书法之著作,以祝嘉最为宏富。”他遍临百家,熔铸碑帖,成就卓著。此幅扇面作品,章草风格鲜明,行笔丰厚而又不失灵动,取法浑穆高古,朴厚生拙,古拙而灵动,凝练而浑穆,别开生面,自成风范。
据资料,祝嘉晚年非常关心和思念家乡,在苏州的书房内,他常年悬挂着一幅由海南画家所绘海南风物的画作,以慰思乡之苦。上世纪九十年代,他还通过小友黄小鹏,订了一份《海南日报》,及时了解海南新闻时事。晚年祝嘉的书法落款常常写上“海南文昌祝嘉”,或盖一枚“文昌祝嘉”的印章,表达他思念家乡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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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藏扇为雅好
扇子的种类多,但真正被藏家所垂青的为折扇和团扇二种。我国的文人墨客,自古有题扇的雅趣,又有藏扇的雅好。据资料,老舍先生热衷于收藏题扇,他集得扇子数百把,其中有明清和现代书画家题诗作画的扇子,亦有100多位名伶题写的扇子。他特别珍爱著名戏剧表演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的一把题画扇。据传,当年梅兰芳先生每次演《晴雯撕扇》前,都亲笔题一扇面,带上台去又当场撕掉。他的琴师许兰先生觉得可惜,就偷偷把每次撕掉的扇子捡回来,请人修补装裱,然后送熟人朋友。许先生知道老舍爱扇藏扇,于是便送了一把给老舍。梅兰芳先生对艺术一丝不苟的精神让老舍感动,他曾多次拿着这把扇子,向朋友讲述梅先生题扇撕扇的故事。
藏扇,是中国收藏界的传统项目,中国嘉德、北京翰海等都做过扇面拍卖专场。按古玩行的习俗,扇面属于字画类,成扇则属杂项类,而在近年一些拍卖会上,扇面和书画成扇都放在了书画专场之中。据资料,中国嘉德2023春拍“咫尺天地生万象——《中国古代书画》专场”中设有嘉树堂藏明人扇面专题,包括了文徵明行书《元旦诗》等十多幅金笺扇面,它们妙笔宝箑,灿然辉光,在拍卖品中十分抢人眼球。资料显示,在2018年的上海敬华“朴拙苍润——中国古代书画专场”拍卖会上,海南名臣海瑞题写的折扇曾亮相。此幅扇面的材质为扇片笺本,题字书体为行书,款识:治年弟国祥海瑞。钤印:海瑞之印。
扇面幅不盈尺,且形制固定,折扇上宽下窄,纸面高低不平,要在扇面上表现高超的书法艺术,并非易事。明代祝允明也说,犹如美女在瓦砾堆上跳舞“环肥燕瘦,终减态耳”。海瑞此幅扇面作品,书写擒纵自如,用笔刚劲,方圆兼得,体现了他的硬朗之书风,笔随意走,情注毫端,为一件难得的书法珍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