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家庭是人生的第一个课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良好的家教家风，是个人发展的奠基石，是社会治理和国家发展的助推器。明代海南籍历史名人丘濬能从边陲之地一步步走进朝廷中枢，与丘家“可继堂”门风密切相关。

　　医家的悬壶济世

　　明代琼州府琼山县下田村，一座挂着“可继堂”匾额的老宅里，住着从福建晋江渡海而来的丘氏家族。丘濬的曾祖父丘均禄（1344—1383）是元帅府的一名流官，负责赍送表笺章疏，是丘家入琼的第一代移民。

　　丘濬的祖父丘普（1369—1436）是临高县医学训科的一名医学学官，为了生计，白天背着药箱走村串巷，晚上在油灯下教儿孙辨识中草药。宣德九年（1434），琼州发生饥荒，丘普捐出“第一水桥地”埋葬因灾荒去世的人员。清康熙《琼山县志》载：“祖普，性好施。宣德甲寅，郡大饥，白骨遍原野，有第一水桥地，舍为义塚，捡枯骨，瘗之累累，凡百余所。届清明，洒以杯酒、粝饭。年享遐寿，人谓阴德之报。”明代人何乔新在《琼台丛塚记》中对此事的记载更为详细：“府君距此仅数里，恻然愍之，乃捐赀募人拾其骨，聚为数堆，请僧道如其法炼度之，因坎而瘗之，加土封培如夏屋然。每岁清明，设酒祭之，子孙相承以为常。至今乡人过其处者，辄指相语曰：‘此邱公埋骨塚也。’”当时十六岁的丘源和十四岁的丘濬跟着爷爷丘普“设义塚”“亲安葬”“勤祭祀”。他们掩埋的是灾民的尸骨，播下的是丘家仁义的种子。

　　“一脉双轨”的期盼

　　人丁兴旺、功业圆满是中国传统家庭的最大愿望。然而，人生往往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宣德二年（1427），丘濬的父亲丘传（1395—1427）带着无限的眷恋撒手人寰。此时的丘普任临高医学训科期满，尚在京师接受考核；次年回到下田村，入门见棺，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不已。

　　丘家落籍琼州后，几代单传，丘濬曾回忆说：“又明年，是为宣德丁未，先考学士公卒于家，时先祖年五十九，伯兄源甫九岁，濬七岁。明年，公归自京师，其祭学士公文有入门见棺之语，闻者伤之。先祖平生止一子，上无伯叔，旁无兄弟群从。推而远之，亦无宗族，茕茕然仅二孙存，上系宗祀之重，如一丝之引千钧也。”丘传的去世，带给丘普的除了悲痛，更多的是担忧，他年近花甲，而两个孙子尚幼，抚育之责重如山。

　　丘普心里清楚，丘家的血脉和使命必须靠丘源、丘濬传承。一天，他把两兄弟叫到正堂，指着门楣上的匾额口占一联：“嗟无一子堪供老，喜有双孙可继宗。”随后，丘普给兄弟俩划好人生赛道，对长孙丘源说：“尔主宗祀，承吾世业，隐而为良医，以济家乡，可也。”希望丘源继承家业，从医泽被乡里；接着对丘濬说：“尔立门户，拓吾祖业，达而为良相，以济天下，可也。”希望丘濬拓展家业，兼济天下。丘普作为家族的掌舵者，为孙辈规划了“医”和“仕”两条发展道路，这种“一脉双轨”的设计，体现了他的深谋远虑。

　　母亲的五更灯火

　　丘濬的母亲李氏，是澄迈王村国子监贡生李易周的女儿，生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贤惠善良。嫁入丘家后，勤俭节约，赡养公婆。二十八岁开始守寡，“矢志无二，抚育幼子，母兼父道”。康熙《琼山县志》载：“（丘）传疾，殆以老亲、稚子为托，李泣而受命。既卒，殡殓，抚棺哀号几绝者数。丧毕，蓬垢不饰，甘辛苦以终身，示无他志。”每日五更，李氏闻鸡鸣即起，伴儿诵读；散学归来，督其功课，询其交游；甚至丘濬游学京师、为官庙堂时，她仍通过家书勉励儿子，说“戒谆以忠谨，图报国恩”“毋以我为虑，有兄在侧，扬名显亲斯孝矣”。

　　明景泰六年（1455），也就是丘濬考中进士的第二年，琼山知县陈用己、琼州知府黄瓒等为表彰丘母而向朝廷请旌。大学士彭时撰写《旌表琼山县节妇碑铭》，极力称赞李氏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女性。成化五年（1469）三月初七，李氏寿终正寝。大学士商辂为之撰写《明故太宜人李氏墓志》。李氏严慈相济，在培养儿子方面十分用心，家里困难，她变卖嫁妆也要备齐笔墨纸砚，曾说：“让孩子读书成才，我死后才能面对地下的丈夫。”

　　两得佳配比孟光

　　正统十一年（1446），二十六岁的丘濬，迎娶了崖州百户金桂的女儿为妻。金氏知书达礼、贤惠持家，两人情投意合。还在新婚燕尔期间，金氏就劝丘濬勿耽于温柔乡，应以学业为先，以事业为重。结婚第二年，丘濬离开家乡赴京城参加会试，临行前金氏忙前忙后准备行李和银两，担心北方天冷，让丈夫带上御寒的棉衣。正统十三年（1448）会试落榜后，丘濬留在国子监进修备考，景泰二年（1451）丘濬再试不第，二度受挫，于是南归探亲，回到家乡。面对一蹶不振的丘濬，金氏用理解、宽慰代替埋怨，家的温暖逐渐抚平了他的痛苦。丘濬后来回忆说，“勉我赴功名，努我立名节”“叠叠用甘言，慰我不得意”“择配得孟光，足慰平生心”，高度赞扬了金氏。“结发六星霜，欢会恰岁半”，中国的女性在大义面前总是那么的贤惠，遗憾的是，金氏未能见到丈夫显世扬名，就已去世。

　　景泰四年（1453），丘濬续娶吴氏，正德《琼台志》载：“后得夫人为继室，性资端静，尤克尽妇道。文庄多年官禁近，夫人持家井井有条，门户清肃，家属无敢擅扰官司、横邻里者，乡人大德之。弘治初，文庄大拜，夫人以子敦既没，遗诸幼孙在京邸，特往接之。沿途藩臬郡县饯馈无虚日，锱铢屏绝不受。士夫莫不称叹，以为文庄两得佳配如此。”吴氏以‌端静持重‌的性情、‌清廉刚正‌的操守，成为丘家“廉介门风”的维护者。两位夫人相得益彰，为丘家带来了良好的门风。

　　儒医相济的眼界

　　丘濬幼年丧父后，与兄长在祖父和母亲的教导下成长，形成了注重实务、经世致用的家族文化。世人只知丘濬为“中兴贤辅”“理学名臣”“文臣之宗”，却很少知道他不但通儒而且通医。大概是因为家族传承和门风严正，丘家俨然成了中医世家。

　　丘濬的祖父丘普任医学训科，兄长丘源遵从祖训继承家学，成为当地名医；丘濬的长子丘敦精研《素问》，著有《医史》。丘濬从小跟着祖父和兄长采药认百草，穷研家学，撰有《本草格式》《重刊明堂经络前图》《重刊明堂经络后图》《群书钞方》等医学专著。其中，《群书钞方》前面有其门生海澄撰于成化十四年（1478）的引子：“澄以岁乙未登进士第，又明年拜命，为建阳县知县，将之任，拜辞深菴（庵）先生于玉堂之署，求所以见教者。先生乃出其平日所读儒书中所得医方，稡成一帙，名曰《群书钞方》，授澄，得携至书坊，锓诸梓以行世。嗟乎，处清华之地，而思幽隐之人；享安和之福，而闵沉疴之苦；生平宁之世，而为乱离之虑。先生用心也仁矣哉！其虑世也远矣哉！澄既抵任，因以俸禄之余，畀书林朱铭，刻诸梓，用以传布久远云。成化戊戌门生海澄拜手谨识。”处清华而思幽隐、生平宁而虑乱离，身处太平之世的丘濬，仍保持对底层疾苦和社会危机的关注。他的这种知识分子的自觉，正是源于从小形成的涵养。

　　人的胸怀和眼界，形成于青少年时期。丘濬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的“起跑线”，在代代相传的家风里；最温暖的家教，是母亲五更点燃的灯火。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