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当翰林院“学士四荣”见证寒士蜕变，当“游心万古天”的誓言照进现实，曾经四处借书阅读的赤子丘濬终以经筵讲官之身，将琼州口音化作明宪宗御前的洪钟之声，完成从岭南解元到帝王之师的惊世跨越。

　　十年三试跃龙门‌

　　正统九年（1444），丘濬首次参加广东乡试一举夺魁，成为科考解元。遗憾的是，正统十三年（1448）和景泰二年（1451）的两次会试没能再传捷报。景泰五年（1454），会试考官由商辂、李绍、杨鼎、刘吉等组成，阵容豪华，考生超过三千人，最终录取350人。春榜揭晓：“第三十四名 丘濬，广东琼山县人，监生，《礼记》。”

　　三月初一，殿试如期举行，只考策问，“天下之本，莫有外于家、国、兵、民，朕欲闻其至计何先？切望何最？君心之发，莫有著于礼乐教化，朕欲闻其损益何宜？隆替何系？制治贵于未乱，其方术何良？保邦贵于未危，其谋谟何远？以至为政之宽猛，何尚？备边之筹策，何长？人才之贤否，何由？刑赏之缓急，何可……”试题特别强调“师古而不泥古”的辩证思维，既要引证尧舜三代政治典范，更需提出符合当代实际的解决方案，体现明代殿试“古典经义”与“经世致用”的双重考核维度。

　　紧张的阅卷、读卷后，黄榜公布：丘濬在殿试中脱颖而出，获二甲第一，全国第四，熬了十年，终于跃过了龙门！

　　游心万古真多幸‌

　　三战春闱，迎来成功，南海明珠，闪耀京城。丘濬被选入翰林院，开始了政治生涯，终于有机会实现“以文治天下”的夙愿。

　　丘濬开始了有书可读、衣食无忧的美好时光，“平生性僻躭书籍，正好观时不得观”，想当初，读书看人家的脸色，挨骂受气是常事；“官翰林也，岁有常禄，而又日给食……诸司曹务，未闻常禄之外别有支给，而此入局则有茶果之供，锁院则有文绮之赐，进讲则有御厨之给。”按丘濬的说法，当翰林可真香！给皇帝讲课、编书、当考官，有固定工资，每天管饭，甚至还能领到补贴。

　　更为关键的是，能留名青史、游心万古。“我生幸逢辰，滥等厕英贤。出入清华地，昕夕相周旋。经史事幽讨，兀兀穷岁年。誓言追往哲，绝彼尘累牵。立足千仞冈，游心万古天。”丘濬在《述怀》一诗中自言生在一个好时代，也赶上了好时机，能够和优秀的人在一起真是荣幸；同时，表明要潜心典籍、皓首穷经，向历代圣贤看齐，从传统经典中寻找治国良策。丘濬的确实现了这一愿望，他“立足千仞冈”，站到了仕宦的顶端，成为大明宰辅；“游心万古天”，倾尽一生心血，写出鸿篇巨著《大学衍义补》。丘濬从编修干到户部尚书，入内阁典机要，成为海南仕子的榜样。

　　经筵进讲为帝师

　　跃龙门，入翰林，丘濬一路开挂。景泰五年（1454）七月，读书中秘，参与编纂《寰宇通志》；七年（1456）五月，修成进呈御览，散馆后丘濬与彭华、尹直等由庶吉士顺利晋升为翰林院编修。在明代，进翰林院任职的，都是科举考试中的出类拔萃者。按规定，状元入院当修撰，榜眼、探花入院当编修，进士中第优秀者为庶吉士，在翰林院深造，三年期满，考试优良者可授编修等职。

　　天顺二年（1458）八月，丘濬受命参修《大明一统志》。四年（1460）二月，以翰林院编修、文林郎身份担任会试同考官，也就是副主考。同考官一般由科甲出身、声望较高的文官出任。五年（1461）五月十六日，《大明一统志》修成，进呈英宗御览。七年（1463）正月，丘濬完成平生第一部学术著作《朱子学的》。八年（1464）八月，担任经筵讲官。何乔远《名山藏》卷六十八载：“濬在讲筵，虽貌不扬，而音吐洪畅，宪宗悦之。”在明代，经筵讲官由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兼任，是御前学术职务，作为“帝王之师”，受到超品级礼遇。

　　“学士四荣”五年得

　　成化元年（1465）三月，丘濬升为翰林侍讲；七月，任应天府考试官。三年（1467）八月二十四日，修成《英宗实录》，随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陈文在史馆进书；二十五日，因功晋升翰林院侍讲学士。四年（1468），任顺天府乡试考官。‌五年（1469）三月十五日，担任殿试读卷官。自天顺八年（1464）担任经筵讲官至此，丘濬用五年时间获得“史馆进书”“经筵进讲”“奉天侍宴”“谨身读卷”四项殊荣。丘濬为此作《学士四荣》诗，并在每一首前撰写小序以显恩宠。

　　明代倪岳（1444—1501）唱和丘诗并撰《学士四荣为丘先生仲深赋》，“内帑颁来仍进秩，宫壶宴罢屡酬功”“经幄弘开圣学新，文华东殿更宜春”“九重春宴拥蓬山，恩露亲沾玉殿间”“昨日圣躬亲次第，早时贤俊尽登庸”，倪岳描写四类宫廷仪式场景，彰显翰林学士的荣誉与职责，同时赞颂丘濬的才学和功绩。明代黄佐（1490—1566）说：“至永乐以后，责任重矣。濬常与杨守陈诸人赋‘学士四荣’诗，谓：经筵进讲、史局修书、殿试读卷、礼闱主试也。”

　　司文墨位极人臣

　　成化五年（1469）八月初七，丘濬听闻母亲去世的噩耗，启程返乡，至成化十年（1474）六月，居家守制。期间，他拜谒学宫，撰《琼山县学记》《南海县儒学记》《崖州学记》《琼州府学祭器记》，建造藏书石室、学士庄、野花亭等，完成了第二部、第三部学术著作《文公家礼仪节》《群书钞方》。十一年（1475）二月，丘濬在礼部春闱中担任考试官，作《<会试录>序》：“自开国至今百有八年，开科至今九十有二年，而为科者凡三十矣。今兹又当会试天下士，礼部臣以考试官请，陛下以命臣溥、臣濬，且又赐以内帑之币。臣等受命，且感且惧，即日趋陛辞往，莅事惟谨。”这次会试，丘濬和同年榜眼徐溥、翰林院侍读学士彭华一起担任考试官。

　　成化十二年（1476）十一月十五日，丘濬参与纂修的《续资治通鉴纲目》成书。十三年（1477）四月，升为翰林院学士；八月，升为国子监祭酒。十五年（1479），他开始创作《大学衍义补》。十六年（1480）八月，升礼部右侍郎，兼掌国子监。十七年（1481）二月，撰成《世史正纲》。二十三年（1487）十一月十八日，撰成《大学衍义补》并进表；三日后升礼部尚书（正二品）并掌詹事府事，辅导太子。

　　弘治元年（1488）闰正月，诏修《宪宗实录》，丘濬出任副总裁。二年（1489），蒋冕和丘敦编辑丘濬的诗文等成《琼台类稿》《琼台会稿》。三年（1490）三月，出任殿试读卷官，见证了文武百官向皇帝道贺新科进士的盛大场面。四年（1491）八月二十四日，进呈《宪宗实录》，次日加封太子太保；十月二十四日，升文渊阁大学士，达仕途巅峰，进入朝廷决策核心。七年（1494）八月，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八年（1495）二月初四，丘濬卒于任上；三月十二日，明孝宗追封丘濬为太傅、左柱国，赐谥号“文庄”。

　　丘濬为官四十余年，廉洁自持，恪尽职守，真正做到了“遥从海外数中原”。他一生谨守家训，按儒学“内圣外王”的要求塑造自己，在治学之路上树立了格物致知、读书穷理、知行合一、学以致用等路标，提出了一系列治国理政的见解，留下了丰富的思想遗产。这位五百余年前的大儒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墨功夫，是能在故纸堆里“淘”出治世良方；实现梦想的终极密码，是能将学识转化为利国惠民的力量。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