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习霁鸿
当AI技术如海啸般席卷全球艺术界,艺术工作者们究竟是在技术挤压下退守方寸之地,还是借由科技之力拓宽艺术的边界?AI,到底是艺术领域的“入侵者”,还是创作者的得力助手?
4月18日至5月17日,在海口西海岸的合甲·海湾6号院,一场“造浪”正在发生。这场展览,正是试图以多元的艺术实践,回应这个时代的核心命题。
AI不是威胁
展览以“造浪”为核心意象,分为肖像集、地理志、杂剧箱三个单元。
肖像集单元,是一群年轻艺术家对“人”的深度凝视。他们深入生活,寻访那些在时代浪潮中迁徙的个体,倾听他们的人生故事,再以画笔为他们留存肖像。
地理志单元,则将目光聚焦于冲浪教练小宇。这个从乡村走出的年轻人,在日月湾的海浪中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冲浪不仅是他的职业,更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艺术家们以他为原型,创作了一系列作品。
杂剧箱单元,则展出了多部用AI创作的影像。
事实上,“造浪”的不少参展作品都应用了AI技术。
在展厅二楼最核心的位置,悬挂着海南大学美术系老师拓林的作品。这幅以小宇肖像画为重点的作品,用玫红、靛蓝等饱和度极高的色彩,构建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这正是一件典型的“人机协作”作品:拓林先自行完成人物肖像,再将其“投喂”给AI,要求其以安迪·沃霍尔的风格进行渲染。事实证明,AI在短时间内就完成了这个“命题作文”,将艺术家的创作构想迅速转化为视觉成品。
这让拓林感触颇深。
拓林在接受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采访时说,与小宇面对面交流时,创作的冲动非常强烈。如果完全靠人工“手搓”,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但在这个过程中,当初饱满的创作激情或许也渐渐消散,作品甚至可能沦为“未完成品”。“但AI的介入让我能在情感最充沛的时候,快速将想法落地。这就是AI的优势。”他说。
他同时也指出了AI的局限性,“比如AI生成的色彩十分明艳大胆,我自己创作时会调整饱和度,所以AI的色彩解析能力还不够。”
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美术系大一学生王昕睿在肖像集单元展出了多件作品。这位年轻的创作者认为,AI的多元性为艺术家提供了更多创作可能。他分享道,自己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初稿交给AI,让它进行优化。如果AI的版本更有感觉,则会酌情借鉴;如果不符合创作初衷,则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创作主导权始终在人的手中。”他说。
策展人邓菡彬显然也并不排斥AI:AI可以分担重复性的劳动,把我们从机械劳作中解放出来,去思考更有创造性的问题。这不是威胁,是解放。
我们为什么还要画肖像?
借由展览,邓菡彬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在AI能够生成以假乱真的“人脸”的今天,艺术家为什么还要画肖像?如果仅仅追求“画得像”,AI无疑比人类更快、更廉价、更稳定,传统写实主义似乎在AI面前已无立足之地。
对此,邓菡彬提出了“观念写实主义”的概念。“我们画的不是面孔,而是‘在场感’。”他解释道,“这不是对形象的复制,而是对对象精神特质的捕捉。”
邓菡彬举例:比如肖像画,AI只能基于已有的影像资料生成图像,是“非是即否”的单薄形象;而人类画家却能捕捉到人物“既是也否”的复杂状态,创造出更富有层次感、更贴近真实生活的艺术形象。再比如群像画中,AI生成的人物群像就像游戏里的NPC(非玩家角色),也就是“不重要的人”;但人类画家却能赋予每一个小人物鲜明的个性,让他们成为有故事的“重要的人”。
为了捕捉这种“在场感”,展览筹备期间,将近2个月的创作过程中,艺术家们被要求:不能拍照,且必须深入了解写生对象的人生故事。见证了日月湾十年变迁的冲浪教练小宇成为他们重点观察的对象,他身上的坚韧、自由与对大海的执着,都被艺术家们转化为作品中的精神内核。尽管每个人画中的小宇各有不同,但无一不是带着深深的个人印记——上课时的严肃、闲暇时的松弛……
跳出艺术创作,展览进一步延伸了对AI的思考:对于更广义的人类本身而言,AI又意味着什么?
杂剧箱单元作品之一、知名媒体艺术家张炀的AI电影作品《SUBSTITUTE》(《替身》)刻画了一名现代女性的日常生活,AI代替她安排日程、回复信息、发布社交动态。短片最后抛出了一个极具思辨性的问题:你愿意让这样的AI“接管”你的生活吗?这个问题,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我们对“自我”的定义。
在不确定中拓宽艺术的边界
邓菡彬也带来了参展作品。
他的作品《杂剧箱》中,海岸线蜿蜒伸展,海里游弋着大鱼与妖怪,各种肖像交织其中,巨大的齿轮在画面中转动。“这个时代就像一个巨大的齿轮,你可以主动‘造浪’,也可能被它直接卷进去。”邓菡彬这样解读自己的作品。
这幅画还有一个特别的“泳池版本”——邓菡彬将同样的图案绘制在泳池底部。当水面晃动时,池底的画面仿佛也活了起来,海浪在涌动,齿轮在旋转。这是邓菡彬的尝试——把时间艺术与空间艺术结合起来,让画面产生动态感,这种效果恰恰是AI无法实现的。与此同时,邓菡彬也尝试了让AI以这幅作品为蓝本生成动态海报,但结果不尽如人意:所有动态元素并不能同时动起来,海浪动起来的时候,齿轮就无法同步转动,这也是邓菡彬发现的AI的限制。
技术有其边界,AI技术的成熟度不可避免地限制了人类的表达,但人类的想象力却没有边界,即使在当下的AI浪潮中,依然有自主的创作空间。正如邓菡彬所说,AI的核心驱动力,从来都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人类的智能——是编剧的叙事能力,是导演的全局掌控力,是画家的审美判断力。
在海口西海岸的这场“造浪”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人与机器的对立,而是一种新的共生关系——艺术家们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技术,同时坚守着艺术的核心,也就是对人的关怀,对生命的敬畏,对未知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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