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古人有“三节两寿”之说，所谓“三节”，即端午节、中秋节和春节。在这三节中，端午为首。榴花开后，节序重五。重五，又称端午。端，有初始、恰好之意。“端午”一名出现得甚早，可能始于晋周处的《风土记》，《晋书·乐志》中有“五月之辰谓之午。午者，长也，大也。言物皆长大也”。这个描述画面感极强，难怪古代人过端午的场景早早地入了画。春萌，夏长，隋杜公瞻注《荆楚岁时记》明明白白地给五月初五定了名“谓之端午”。从此，关于“端午”的各种故事开始进入画家们的笔端，中国式的浪漫也正式开场。

　　龙舟竞渡振水陆

　　端午节历来隆重热闹，龙舟竞渡尤为凸显，也深得画家们的青睐。唐朝时，龙舟竞渡是皇家大事，在宫廷画师李昭道的《龙舟竞渡图》中，龙舟上金漆朱舷，百人齐桨如雁阵，终点高悬的“锦标”以五色锦缎制成，首夺者被誉为“龙首”。《旧唐书》记载唐穆宗在长安曲江池办“竞渡宴”，船上的雕花比宫里的屏风还精致。唐代画家崔护与程宗元合作的《龙舟夺标图》更为热烈丰富，其中龙舟竞渡的形态是彩女划舟巡游，彰显了喜庆祥和之外唐朝的雍容，其中彩女手持罗伞、经幡、彩旗巡游的风俗，成为后来“巡游竞渡”风俗文化的标配。从宋代张择端的《金明池争标图》、元代吴廷晖的《龙舟夺标》、明代郑重的《龙舟竞渡图》、清代乾隆本的《十二月月令图·五月》等，皆能看出清晰明确的文化传承与亲缘关系。

　　龙舟赛真正写进皇家日历，始于北宋。每年端午，皇帝必临金明池赐宴群臣，这从张择端的《金明池争标图》里可窥知一二。金明池是北宋东京开封一处规模巨大的皇家园林，《东京梦华录》亦有提及：“在顺天门外街北，周围约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径七里许……车驾临幸，观争标，赐宴于此。”这幅画采取了全景式的构图，观者能清晰地看到金明池的布局结构。画中金明池四周的岸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池心区域有一艘大型龙舟，上面载着精细富丽的建筑，最高的能有五层。大龙舟两侧，则是此次活动的参赛选手们，每艘舟头都有一个指挥者，可以看到他们整齐有序的队列。一场热闹的夺标活动一触即发。

　　元人王振鹏的《龙池竞渡图卷》是一件比较独特的“界画”作品。“界画”脱胎于建筑设计图样，本为指导施工和描摹外形之用，后来逐渐成为传统绘画艺术中一个专有门类，用以较为精细真实地呈现楼台宫阁，与王公贵胄的品位相契。王振鹏是元代成就极高的界画大师，曾向元仁宗进献《龙池竞渡图卷》，13年后再次创作同题画卷，呈赠鲁国大长公主祥哥剌吉，并在公主召集的天庆寺艺文雅集上亮相。参与公主雅集的翰林直学士袁桷在《龙池竞渡图卷》后题写了一段长跋，使得后世观者能够明晰界画的价值与元廷皇室鉴藏界画的意义。

　　端午五瑞照眼新

　　“午时采五药，祛毒佑安平”，这是端午的古老习俗，承载着千年祈愿。明代文人文震亨在其生活美学著作《长物志》里说：“端午宜真人玉符及宋元名笔端阳龙舟、艾虎、五毒之类。”于是，我们得以看见大量关于端午植物的图像，色彩斑斓，花气袭人。

　　端午有“五瑞”：艾草、菖蒲、石榴花、蜀葵、龙船花。端午日，或悬于门庭守望，或作香囊相伴，古人画作便常以这“五瑞”为题材。宋代的人们格外看重端午供花，南宋宁宗时期，西湖老人所撰地方民俗笔记《西湖老人繁胜录》里有此记载：“寻常无花供养，却不相笑，惟重午不可无花供养。”南宋的《花篮图》与《夏卉骈芳图》，由此可推测为端午应景之作。

　　端午时节，处于仲夏，物产丰厚，各种植物都开始进入新一轮的生长，菖蒲、石榴、夹竹桃、萱草、蜀葵、箬竹叶……自然万物都在倾力绽放生命，古人对自然草木深深的敬畏与崇拜，也在端午这一天被浓墨重彩地展示了出来。而花木清供，以清雅之姿将端午龙舟竞渡的热闹凝于尺素之间，亦是一种中国式的平衡哲学。明代画家陆治在他七十多岁时创作了一幅《榴花小景图》，图中有菖蒲、百合、石榴，画作上方自题“隆庆庚午天中节，包山陆治写”。构图设色潇洒自然，百合花为主，底为菖蒲叶，最后，是灼灼榴花。这幅画特别值得细品的，是线条极富生机，一种独具质感的美。这种美，在明代刘广的《端阳景图》和明代孙克弘的《端阳景图》中都有，也算是一种美学上的传承。

　　在古代端午花的画作中，蜀葵出现的频率极高。蜀葵又叫戎葵，是当仁不让的端午花。它与石榴、萱草、栀子相映成趣，十分得古人的喜爱。南宋韩淲《栀子戎葵》：“芬香得薝卜，色泽有蜀葵。”明代王绂在《代雪洲端阳招客》里显然更直接：“佳节逢端午，葵榴照眼新。”仿佛为了应和此诗，陆治的《端阳佳景图》就以蜀葵、石榴为主角，辅以菖蒲与灵芝。画中花卉工细中见写意，山石皴擦劲挺，既有吴门画派的雅致，又融入院体画的严谨，堪称明代端午题材的典范。到了清代，不得不提郎世宁有一幅很经典的《午瑞图》，画中青瓷瓶内插着蒲草叶、石榴花和蜀葵花，枝叶繁密，花色颇为艳丽。在花瓶之下，郎世宁还画了几个粽子和一盘水果，是带有枝叶的樱桃和李子。这幅画带有明显的欧洲静物画的特征，花叶、水果和瓷瓶所呈现出来的立体感，是中国传统画中原来没有的手法，来自欧洲的传教士郎世宁，似乎给中国画注入了一些新鲜的元素。

　　五彩系臂长命缕

　　某种意义上，端午其实就是中国人关于盛夏的浪漫想象，亦是驱邪纳吉的仪式，除了吃粽子、划龙舟，在古代还有很多其他习俗。清代画家徐扬的一组图册《端阳故事图》，几乎说尽了中国人过端午的习俗（《射粉团》《赐枭羹》《采药草》《养鸲鹆》《悬艾人》《系彩丝》《裹角黍》《观竞渡》）。《端阳故事图》构图严谨精妙，人物造型秀逸生动，线条简洁流畅，色彩柔和典雅，这显现了清代院体画的写实精神，也从侧面凸显了乾隆时期宫廷绘画的工整清丽。值得一提的是，图册上钤有乾隆皇帝诸方玺印：“乾隆鉴赏”“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乐寿堂鉴藏宝”“乾隆御览之宝”等，从这些鉴赏的痕迹里，大致能看到乾隆的一些喜好。

　　在徐扬的这组图册里，第六幅《系彩丝》与第七幅《裹角黍》满溢童年的味道。第六幅图题有文字：“系彩丝，以五色丝系臂，谓之长命缕。”五彩线（青、红、白、黑、黄色绳），又称“五彩长命缕”，古人认为佩戴它可以辟邪，此俗与五行、五方信仰相关。五色象征五行与东、西、南、北、中五方，自汉代起被赋予驱邪纳吉之意。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乱频繁，百姓生活动荡，人们把渴望平安的愿望寄托于五彩绳一类的护身符上。将五色丝编成绳索，系在妇女和儿童手臂上，以祈求驱邪避灾、祛病延年。宋代时，这种风俗仍在民间广为流行，佩戴者从妇女和儿童扩及男子，又一度传入宫廷。每逢端午节前，皇帝会将五彩线赐予近臣百官，以供他们辟邪求福。在古代，人们绑粽子也用五色线。南朝吴均《续齐谐记》记载，屈原托梦于一个叫区曲的人，称竹筒饭总是被蛟龙偷食，需以楝树叶包裹，用五彩线缠，此后成俗。宋代欧阳修在《渔家傲》里对此作了注解：“五色新丝缠角粽”。而宋代周紫芝在《竞渡曲》里说：“饭筒角黍缠五彩，楚俗至今犹未改。”《红楼梦》中贾宝玉“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也体现了五彩线文化的影响。现在流行的五彩编绳，皆源于此。

　　五彩绳如今仍是端午节特有的民间物什，它既是一种装点的饰物，亦是一种寄托人们对生活、未来的祝愿与期待的符号。据传，古时端午是为女孩而设的节日，是中国古时的“女儿节”。譬如古时的江南就有用纸帛折菱角后再缠五色丝，名为“襞方”，于节日互赠。女子将此饰物缀在胸前，彰显曾经的功绩。明人余有丁《帝京五日歌》中有“系出五丝命可续”，便为此习俗，承自汉代。如今悠悠两千年过去，五彩绳作了拓展，家里的孩子、男人都系上，一家人便都得了健康和安宁。于是，端午节渐渐地，就成了一个防疫祛病、纪念屈原、庆祝丰收和寓意幸福生活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