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冬梅 李洪燕
苏轼(1037—1101)的文学创作除了与时代背景、仕途起落等宏观因素相关外,与其家庭生活也存在着密切关联。结发妻子王弗与继室王闰之,在苏轼不同的人生阶段对其情感表达、写作风格,都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王弗与苏轼 未曾谋面 已有共鸣
王弗(1039—1065),眉州青神人,乡贡进士(唐宋时期由州府取得解状赴京参加进士考试者的俗称)王方之女,16岁时嫁给18岁的苏轼。夫妻相伴十一年,直至王弗27岁病逝。11年间,是苏轼从青年学子成长为初入仕途的关键时期。王弗的学识与性情,不仅影响了苏轼的处世态度,更直接影响了他早期作品的情感表达。
王弗出身于书香门第,性格沉静。苏轼在青神中岩书院求学时,王弗的父亲王方征集书院中鱼池的名字,苏轼题“唤鱼池”,不想,王弗在闺中亦不谋而合写下同名题签。这种跨越礼教的精神共鸣,促使王方将女儿许配给尚未成名的苏轼。所以,他们可谓天作之合。
王弗常常陪着苏轼一起读书,关注他读什么、怎么读,甚至一陪就是一整天。苏轼读书时一有遗忘之处,王弗总能准确地记起来,提醒他,苏轼才知晓自己的夫人颇富才学,自己也不敢怠惰了。这种主动参与、“终日不去”的相守,使王弗成为苏轼早年求学时最亲密的对话者。
苏轼早期曾作《南乡子·寒玉细凝肤》,词中有“冶叶倡条遍相识,净如。豆蔻花梢二月初。年少即须臾。芳时偷得醉工夫。罗帐细垂银烛背,欢娱”的句子,属于新婚纪念之作,苏轼在词中赞颂妻子王弗的美貌与才情,含蓄地记录二人新婚的恩爱体验,并暗含对青春易逝的感叹。全词语句自然流畅,情感表达自然而真挚。此词真实地展现出苏轼年少时婚姻的美满,似乎也暗含着他对自己这种接近于自主婚姻的赞颂。可见,这一时期苏轼的情感世界因王弗的陪伴而更为丰盈。词中所流露的对美好时光的珍惜,可视为苏轼新婚生活的情感投射。这些都与王弗的陪伴密不可分。
如果说聪明、有才又安静的王弗是苏轼学术上的伴侣,那么她的“谨肃”与识人之明,则对苏轼的处世态度产生了深远影响。
苏轼初入仕途,在陕西凤翔为官时,王弗会过问苏轼的工作,当苏轼在外接待宾客并与之交谈时,王弗会躲在屏风后仔细旁听,等客人走后,王弗会复述谈话的内容并客观分析对方的为人,告诫苏轼远离那些趋炎附势的迎合者。比如,王弗会说某人:这个人说话往往模棱两可,首鼠两端,只是顺着你的心思,你何必跟这种人敷衍费工夫呢?有个人极力想和苏轼亲近交好,王弗评价说:恐怕不会长久,这个人与人交往太急切,来得快去得也会快。后来的事证明果然如此。
苏轼初入仕途时,面对复杂的官场与人事,难免无措。王弗总能对他及时提醒和劝诫,默默地守护着丈夫的社交圈,帮他辨别真伪,避开心怀不轨之人。可以说,王弗的谨慎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苏轼处世经验上的不足。苏轼在为亡妻王弗所作的《亡妻王氏墓志铭》中,回忆了妻子生前对人际交往的敏锐洞察。他写下的“已而果然”,显出他对妻子远见的敬服与怀念。
一年冬天,苏轼庭院里大柳树下有一尺见方的地上独无积雪,天晴后那个地方还隆起数寸。苏轼推测其下埋有性热的丹药,欲挖掘一探究竟,被王弗制止了。她说要是婆母还在,一定不允许这样做。苏轼听后立即作罢。这事让苏轼在日后的生活中逐渐形成一种对“非己之物”的审慎态度。后来,苏轼在《赤壁赋》中写道:“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在嘉祐、治平年间,苏轼与王弗聚少离多,其早期离别之作多以真切质朴、内敛克制为特点。这种情感表达方式,与王弗沉静谨慎的性情形成某种契合。正是王弗的沉稳与审慎,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苏轼在抒情时的恣肆外露,形成情真而不狂、意切而有节的早期词风。如《一斛珠·洛城春晚》中有“烛下花前,曾醉离歌宴。自惜风流云雨散。关山有限情无限。待君重见寻芳伴。为说相思,目断西楼燕”之语;而《蝶恋花·记得画屏初会遇》则言:“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这些苏轼早期的作品,在深情、含蓄中见至情,可视为苏轼早期内敛克制、以静托情文风的体现。
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五月,王弗病逝于汴京,令苏轼深感无依、痛彻心扉。熙宁八年(1075年)正月二十日,距王弗去世已近十年。苏轼在密州作《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其“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句,直接源于苏轼与王弗共同生活的经历。没有这段婚姻,就没有“十年”这个时间跨度;没有王弗其人,就没有“生死两茫茫”这个情感支点。词中“小轩窗,正梳妆”所写的日常场景,对应的也是苏轼记忆中王弗作为妻子的具体形象。就文风而言,苏轼写悼亡,不走赋体铺陈的路子,也不靠典故堆砌,而是用具体的生活细节呈现其情感。这种写法,与他婚姻生活中所积累的日常经验直接相关。
王闰之与苏轼 秋月惨凄 春月和悦
王闰之(1048—1093),眉州青神人,王弗的堂妹。王弗去世3年后,32岁的苏轼娶了21岁的王闰之为继室。这段婚姻持续了25年,直到王闰之46岁病逝。与王弗不同,王闰之不以才学见长,但她的陪伴与“柔而韧”的性情,成为苏轼中晚期宦海沉浮中的精神支撑之一。
王闰之嫁入苏家时,王弗留下的长子苏迈年仅6岁,她视苏迈如己出,与自己所生的苏迨、苏过一视同仁。这种宽厚,让苏家始终保持着和睦温暖的氛围。苏轼被贬黄州后,王闰之携三子与苏轼团聚,亲自耕种,饲养牲畜,与他共度艰难岁月。所以,苏轼在黄州时期写下“小儿不识愁,起坐牵我衣”的句子,充满温馨的生活气息。而最能反映王闰之性情的,是苏轼在《后赤壁赋》序文中所记的一个小细节:客人来了,却无酒,岂不是要辜负这月白风清的良夜?王闰之默默地拿出了她藏起的一壶酒。困顿的日子里,王闰之知道什么能为苏轼排解愁绪。家庭的温情,让《后赤壁赋》在雄浑苍凉之外多了一份暖意,为苏轼的文学创作提供平实的底色。
苏轼仕途坎坷,王闰之始终随行、不离不弃。无论苏轼身居高位还是贬居荒野,王闰之都能泰然处之,不因境遇变迁而改变心绪与行事方式,保持了一种内在的稳定与从容。她的“柔韧”,影响了苏轼在困境中的心态。乌台诗案后,苏轼一度自我封闭、自暴自弃。然而,正是在黄州期间,他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等经典名篇。这种从困顿中逐渐走出的状态,与妻子以柔韧的性格造就的稳定家庭环境密不可分。苏轼在黄州贬所曾写下《次韵和王巩六首·其五》,用东汉冯衍因妻子悍妒而终身遗憾的典故,夸耀自己的妻子贤惠来自我宽慰,足见王闰之的精神支撑作用。
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写过《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首句便说“腊日不归对妻孥”。腊日本应在家中与妻儿团聚,苏轼却独自游山访僧自娱。当时家中十余口人,包括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苏迨,以及投靠而来的侄媳与侄孙,全由王闰之料理着。
王闰之的审美也对苏轼有所启发。一个梅花盛开的春月夜,王闰之对苏轼说:“春月胜过秋月,秋月令人惨凄,春月令人和悦。”王闰之的话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很独特的审美感受——在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中,秋月多与离愁别绪相连,而春月则较少被书写。苏轼听后作了《减字木兰花·春月》:“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直接回应了王闰之的感慨。
总之,王弗的学识和“敏而静”的性格,影响了苏轼早期作品的情感表达;王闰之“柔而韧”的性格,则在苏轼文风从沉郁走向旷达的过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本文系海南省社科联“以苏轼为代表的海南古代清官廉吏家风家教研究”阶段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