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代洪
今天的乐东黎族自治县黄流镇,是古崖州的西部地区,这里文脉悠长,人才辈出。黄流镇因黄流村而得名。
“西关塔,在州西一百二十五里黄流村西。附贡生邢保申创建。”这是清代光绪《崖州志》中的记载。邢保申,字子心,清代附贡生。在乡人眼中,他是德高望重的读书人;在家族基因里,他是南宋万安知军、邢氏迁崖始祖——“文学政事著声前代”的邢梦璜的第十八世孙。
晚清光绪年间,国运如西沉之日,海内萧然。远在海外的海南岛南端的崖州,被时人讥为“文气凋疏”“南荒少文”之地。彼时的邢保申,目睹文风寥落,四野寂寂,仿佛能听见先祖的叹息,于是,建一座文峰塔的念头,便如野火般在他心头燃起。
黄流古村自东向西,分为七坊:东坊、中北坊、中南坊、正中南坊、西北坊、西坊、西南坊。七坊如七星洒落,宛如一幅“北斗七星”图。
邢保申倡建西关塔之前,崖州的州城(今三亚市崖州区古城)东南边已有建于乾隆年间的“文峰塔”,州城之西,则有咸丰年间所建的“迎旺塔”与崖州学宫相望。
光绪初年,邢保申提议并牵头在州西一百二十五里外的黄流,创建西关塔,应是要在崖州的西境,打下第三根文化的桩基,与州城周边二塔遥相呼应,成三足鼎立之势。
光绪十一年(1885年),邢保申的族侄邢定纶考取拔贡,可谓建塔后科考提振之先声;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又有双星并耀——张巂高中举人,陈锡熙荣膺拔贡;宣统元年(1909年),郑允煊、陈金声又同登拔贡。此外,邢修愈、陈毓麟、陈赐镜等人也先后考取恩贡。
这些优秀学子当中,张巂和邢定纶还是光绪《崖州志》的纂修者。
可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光绪之朝,帝国如倾厦,在甲午惨败、马关割台之后,又历经戊戌变法夭折、庚子国难与《辛丑条约》的致命重压,内外交困,民生凋敝。在这海角天涯,集资建塔,其艰难远超承平之世的想象。史册未详记募资的艰辛,但我们可以想见,作为倡建者,邢保申奔走乡闾、游说募捐的身影。
据《琼崖邢氏家谱》记载,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西关塔创建者邢保申溘然长逝,享年七十,时任崖州知州的李熙亲笔题赠“老成典型”,以彰其德。
李熙是福建侯官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进士,1903年至1905年,他的身份是代理崖州知州,因此在《崖州志》的职官名单中没有他的姓名,但他在崖州主持政务期间,颇有作为,如发展地方文教,题赠褒扬乡贤等,被家谱、文集等乡土文献所记录。李熙在崖州任满后,应该没有离任,仍在海南活动。宣统三年(1911年),李熙为《琼山县志》作序;民国十三年(1924年),他还为《攀丹唐氏大宗谱》题赠文字。
据后人考证和回忆,西关塔是一座六角六层的楼阁式砖塔,高约十五米,在平坦的旷野上,挺拔如士子。
然其命运终与国运休戚与共。1941年,侵琼日军的炮火撕裂了黄流的宁静,西关塔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与之同逝的,还有晚清士绅苦心营构的“崖州三塔”文运格局。
光绪《崖州志》的纂修者邢定纶,大概未曾料到,年长他25岁的族叔邢保申所立的这座塔,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走向终局。
笔者稽考古籍、梳爬文脉时,发现民国无名氏《题西关塔诗》一首:“沧溟南望镇崖乡,六角凌云拱文昌。百尺砖痕凝浩气,一川禾浪护书香。文慤遗风垂日月,老成典范立沧桑。劫灰散尽精魂在,犹向西天送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