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习霁鸿
7月15日,收到第一条祝贺信息时,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省文学院院长,诗人江非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工作,和六年来的其他工作日无异。
这一天是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名单公布的日子。此前他就知道自己被提名,但却并没有在“开奖”这天过多关注结果。直到友人告诉他,其作品《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获得了诗歌奖。
这也是继2007年韩少功作品《山南水北》荣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散文杂文奖后,海南作家第二次获得鲁迅文学奖。
随后,他的手机很快“炸”了,电话一个接一个,信息一条接一条。但江非本人十分平静:“写作是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道路。”
从横刀立马到纸上春秋
少年江非,没想过成为一名诗人。7岁时他的梦想是横刀立马、驰骋沙场。表哥的自行车,载来了与金戈铁马迥然不同的世界。
江非回忆,表哥高中毕业后,总是骑着一辆自行车带着一箱子书到处叫卖。那时候江非还在上小学,市面上的书籍远不如如今丰富。表哥送的一套《鲁迅全集》是江非的第一套课外书,正是这套书,打开了江非作为农民儿子对语言艺术的想象。
因为交通不便,有时候表哥会留宿在江非家中。近水楼台,他抓住这样的机会大量看书,如饥似渴。
文学浸润着少年,也适时为他打开了一口抒发自我、汩汩涌动的“泉眼”。十一二岁的他拿起笔,尝试把春种秋收的大地、眼前鲜活的人都以诗歌的形式写在纸上。
有人说,诗歌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江非告诉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自己写诗,不是为了撷取这颗珍珠,而是因为他认为诗歌是最贴近心灵的表达方式。
江非坦言,一开始写诗,只是自娱自乐,顶多会和同样爱好写诗的朋友们交流一番。1999年末,他的作品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其他爱好文学的朋友就鼓励他试着投稿。他挑了自己的2000首诗歌作品,打印完分成若干组,一组60首诗,又到图书馆查了不同杂志社的地址,分别寄给了《天涯》《诗刊》《人民文学》《山花》等30多家文学杂志社。
出乎他的意料,来自不同杂志社的用稿通知单陆续被送来。随之而来的,是2000年至2001年间,江非的诗歌在杂志上频频刊发。他还记得,《诗刊》杂志有个“中国新诗选刊”栏目,一年总共12期,他的作品上了其中6期。
有意思的是,那时,江非家里还没有装电话,离他最近的一部电话是邻居家的。编辑们想要联系他,只能通过和江非同被称为“临沂文坛三驾马车”之一的邰筐,将电话打给邰筐,并约好与江非的通话时间,邰筐再打电话告诉邻居,让邻居通知江非几点去家里接电话。
2001年春节前,通过这种方式,江非辗转接到了《诗刊》杂志社的电话,受邀参加被誉为“中国诗人摇篮”的青春诗会。“参加青春诗会,是我第一次接触诗坛,也是让更多诗友知道我在写诗的一个起点,是我诗歌之路上的重要一站。”江非说。
诗歌的核心是节奏
评论界认为,江非的诗歌指向生命劳作与大地的本质关系,在符号信息与智能算法统治的时代,具有很强的人性修复及疗愈功能。这样的诗歌特质与他的成长轨迹密不可分。
江非4岁便开始学做饭,7岁下田割麦子、收红薯,即便在首次参加完青春诗会后,也得急忙赶回家割麦子。劳作后的腰酸背痛,以及直起腰来望见田里老老少少同样的艰辛,激荡起他强烈的悲悯心。因此,他的诗作常常关注乡村和劳动人民。
这样的体验,被江非视作创作的必需。“文学语言必须被你的生命体验激活,才能保证语言是热乎的。”江非说。
即使离开家乡,他的作品里,家乡山东的土地与人民依然占据了相当的比重。但他认为,随着人生阅历增长和不断思考,如今再写乡村往往不只是写乡村本身,实则是借着这层外衣在表达其他。例如《一只白鸡》中,白鸡源于他幼年的记忆,但这首诗谈的是概念形成的意识过程。他将思考隐匿于形象之后,读者阅读时无需知道创作初衷,只需在诗的限度内自行体会。
他向记者展示了《一只白鸡》的手稿以及上面的多处修改,笑叹:青年时期,他写诗大多一气呵成,罕有改动;随着年岁渐长,思绪更为纷繁,体力也大不如前,修改便多了起来。常常晚上写完,早上再看,还要补上几句。
江非也曾尝试融入时代洪流,用电脑键盘写作,但读来却发现完全失去了诗歌的节奏。“诗歌的核心就是节奏,而节奏要求无隔阂,键盘的敲击节奏会无形中侵入语句,破坏节奏。”
第二故乡
2008年,时任《天涯》杂志主编李少君一连5通电话,让江非最终决定放弃其他选择,来到从未踏足过的海南岛,接下了为澄迈编撰《金江文艺》杂志的任务,后来又受邀到省文学院工作。
江非在省文学院的办公室朝东,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就有满满的阳光照进来。提及海南生活给写作带来的变化,江非开玩笑道:“必须开空调。”
在海南生活18年,江非已经将这里视作“第二故乡”。在他看来,海南岛在地理上远离中原,文化上受冲击较少,传统文化保存得相对较好。尤其是,在海南很适合思考,面对大海,面对充满奥秘的热带雨林,常常会引发关于自然的反思、与生命有关的思考。而他个人也正是在海南感悟出自然的四个层级,即原野的自然、旷野的自然、田野的自然以及视野的自然。
“这些地理人文条件,让海南成为有利于诗歌创作的地方。”江非说。此次获奖的《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中的诗歌基本上都是在海南创作的。他的上一本诗集《自然与时日》也含有许多海南元素。
采访尾声,当记者再次恭喜其此次获奖,江非摇摇头说:“诗人的成功,是能在人类语言系统中留下只言片语。人类历史上已经诞生了浩如烟海的经典著作,在这些著作面前,我个人的获奖实在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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