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郑板桥,我们总会想到竹。他画的竹子,瘦劲孤高,节节凌云。但我每次看郑板桥画册,感觉他的兰,比竹更近他的魂魄。竹是他人格的正面,兰则是他精神的深处。竹有节而中空,是清官的风骨,兰生幽谷而自芳,是隐士的襟怀。那几笔看似简单的兰,藏着板桥一生的心事。
郑板桥画兰,多绘山中空谷野生之兰。他自己说:“兰花本是山中草。”一个“山”字,道尽了他对兰的全部理解。他不画庭院里的兰,不画花盆里的兰,不画被人供养的兰。他画的是断崖之上、幽涧之畔、乱石之间,那些自生自灭、无人看管的野兰。这样的兰,远离尘嚣,餐风饮露,在天地间活出最本真的样子。
郑板桥画中的兰叶,细劲有力,像一根根拉满的弓弦,却又不至于僵硬。板桥以隶书笔法入画,每一笔都是书法,每一笔都是心迹。叶子的转折处,往往有一个漂亮的弧线,像是山风吹过时,叶子微微颤动的瞬间被他捕捉住了。那弧线里藏着风,藏着露,藏着一整个山谷的清晨。兰花朵朵,灵动飘逸,有的仰面朝天,像在承接天光;有的低首含羞,像在聆听溪声;有的侧身探出,像在张望远方。板桥笔下的兰,不是静止的植物标本,而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生命。
郑板桥画兰花,画里自含清香。那股香气,不是画出来的,却让你感到无处不在。他题诗曰:“世人只晓兰花香,不知兰香在毫端。”那香从何处来?从叶的劲挺里来,从花的灵动里来,从整个画面透出的那股清冽之气里来。看他的兰花,你会觉得空气忽然变得清冷起来,仿佛有山泉从心上流过,有松风从耳边掠过。那香,不是嗅觉的香,是精神的香,是灵魂的香。它不经过你的鼻腔,直接抵达你的胸臆。
郑板桥一生,三任县令,十二载宦海沉浮。他为官清正廉洁,始终心系百姓,关切民间疾苦,最终却还是难容于腐败浑浊的官场。罢官之日,他雇了三头毛驴,一头驮着自己,一头驮着书,一头驮着行李,缓缓离开潍县。百姓夹道相送,泪湿衣襟。这样的场景,与兰何其相似。兰在深山,无人喝彩,却芬芳不减。他在官场,孤军奋战,却清廉如初。罢官后,他回到扬州,重拾画笔,卖画为生。那时的他,便如一株被移出深山的兰,却依然保持着山野的魂魄。
郑板桥画兰,常将兰与石、与荆棘并置。他有一幅画,兰从两块巨石的夹缝中长出,石头坚硬冰冷,兰却生机勃勃。他题道:“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那石,是现实的重压,是命运的困厄;那兰,是从石缝里挣扎出来的不屈的灵魂。他还画过兰与荆棘共存,并说:“荆棘以慰其根,风露以畅其神。”此言大有深意。兰不避荆棘,因为荆棘能护卫它的根;兰不避风露,因为风露能滋养它的神。真正的君子,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圣人,而是在浊世中依然保持洁净的凡人。
在郑板桥看来,兰花的最高境界,不是被人欣赏,而是“无人亦自芳”。他在画上反复题写这样的句子:“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此是幽贞一种花,不求闻达只烟霞。”这是一种彻底的孤独者的哲学。不依靠别人的眼光而存在,不等待别人的赞美而开放。盛开,是生命的本能;芳香,是灵魂的呼吸。有人看,它这样,无人看,它还是这样。板桥的兰,画的正是这种孤独的、自足的、不假外求的精神。
郑板桥晚年穷困潦倒,却依旧能笑傲人生。他曾在自己的画中题诗道:“一竹一兰一石,有节有香有骨。”这正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竹有节气,兰含芬芳,石带傲骨,三者融于一身,便是郑板桥本身。而兰之品格,正是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遗产,无人问津时依旧兀自芬芳,身陷困境中仍旧不改坚韧,浮沉尘世里始终坚守高洁。在我们心灵的深处,也应该为自己留一片空谷,种上几株幽兰。不为开给旁人观赏,只愿在夜深人静、心绪沉淀的时候,还能嗅到那一缕来自精神上的清芬。
郑板桥的兰花,历经风雨,依然生机勃勃。每一片叶,都是他不屈的脊梁;每一朵花,都是他清芬的灵魂。空谷不空,因为兰在那里。历史不冷,因为香在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