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邱江华

　　万顷胶林，绿浪翻涌。乳白胶汁，缓缓流淌。这是海南大地上独特的生命印记，也镌刻着郑学勤矢志报国的科研人生。

　　谁能想到，这片胶林曾被认为是根本不可能的存在？西方学界断言，北纬17度以北是橡胶树的生存禁区。可偏偏有人不信。自燕园奔赴南疆海岛，他冲破的，不只是一道地理界线，更是一道被奉为真理的科学铁律。

　　谁敢闯入神秘的亚马逊原始雨林，九死一生，只为寻得橡胶良种？他敢。食人族追赶、飞机迫降……每一次，都是拿命在搏。可他带回来的，是中国橡胶事业的底气。

　　耄耋之年，本该含饴弄孙。他却仍伏案深耕，不曾停下科研与育人的脚步，他心里清楚：国家还需要，我怎么能停？

　　数十载光阴，郑学勤把理想与风骨根植于海南这片热土。10月5日凌晨，老先生在海口逝世，享年97岁。一场秋雨，漫过椰城。

　　打破“植胶禁区”

　　1948年，郑学勤考入北京大学植物学系。彼时，他将父亲所取的名字“学琴”改为“学勤”——取意“书山有路勤为径”。

　　大学四年，他常常捧着书本，待到宿舍熄灯后便移步走廊值班室，借着微弱的灯光苦读至深夜。天道酬勤，他门门功课优秀，最喜欢的植物分类学更是取得96分的高分。

　　1952年，23岁的郑学勤和一批科研人员、青年学子以及几十万工人来到当时的海南行政公署儋县（今海南省儋州市），投身海南岛橡胶事业的拓荒建设。

　　彼时，西方学界断言北纬17度是橡胶树的生存禁区。面对一片空白的局面，郑学勤常跟同事讲：“我们没有专门学过橡胶树的知识，首要任务是调查研究，就是豁出去干！”

　　现实的艰苦远超预想：没有住地，就砍木为架、刈茅为顶，搭起茅草屋；没有实验室，就支起铁锅煮水给试管消毒；没有升降梯，就徒手爬树授粉……一顶帐篷、一块油布、一把雨伞、一袋干粮，伴随郑学勤度过艰苦岁月。

　　那时候，海南种植的橡胶树全是未经人工筛选的实生树，年平均亩产干胶只有25公斤，产胶能力极低。并且，海南多台风，想要橡胶稳产高产，橡胶树必须扛得住狂风侵袭。

　　重重磨难未曾磨灭他的斗志与热忱。郑学勤和科研团队一次次深入莽莽密林，从实生树中选择单株产量高、具有遗传性的母树。萦绕在他心头的是一个信念：国不可一日无胶，无胶则无国防，无胶则无国威，一定要把橡胶的优良品种找出来。

　　为了找到抗风能力最强的品种，只要收到台风预报，郑学勤和队友便成为“追风者”，在狂风暴雨中观察各个品种的抗风表现。在家人的记忆里，每逢台风肆虐、寒潮来袭，郑学勤总不在家：“不用多想，定是跑去林子里看橡胶树了。”

　　那些年，郑学勤带领团队陪伴亲手培育的橡胶树，扛过24次强台风、8次强寒潮的极限考验，让高产橡胶品种突破生命禁区，使中国橡胶年平均亩产干胶由25公斤提高到75~120公斤，为打破我国缺胶少胶、受制于人的局面立下功勋。

　　“豁出去”的人生

　　来海南之初，郑学勤就说要“豁出去”。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他一生的写照。

　　1981年，郑学勤入选多国专家组成的国际野生橡胶联合考察队，踏入人迹罕至的亚马逊上游原始雨林，开启一场近乎以命相搏的远征。

　　雨林之中处处暗藏凶险：漫天黑飞虫扑面而来，叮咬之后皮肤红肿起泡，甚至引起发热；每日要背负二十公斤装备长途跋涉，荆棘划破衣衫，涉水渡河、翻越倒伏巨木都是家常便饭；吃饭要戴着防护面罩，饮用藤条渗出的生水充饥解渴。途中，他曾两次直面生死考验。

　　一次，考察队刚从亚马孙河上岸，便遇到当地人，随行翻译急忙高声示警：“他们是食人族，会吃人的。扔掉所有行李，快跑！”队员们只得抛下全部行李奋力狂奔突围，数小时后方才脱险。纵然仓皇逃命，郑学勤的手里仍紧紧攥着几粒珍贵的橡胶种子。

　　另一场危机发生在转场途中，飞机起飞不久便遭遇特大暴雨。机身剧烈颠簸，厚重雨云笼罩四野，飞机久久无法穿出云层。飞行员紧急呼叫求援，最终收到迫降指令。暴雨中能见度极低，飞机数次险些撞上山体。万幸飞行员技术过硬，沉着处置，最终在灌木泥地上惊险着陆。

　　历时近两个月奔波跋涉，考察队累计鉴定野生高产优良母树294株，采集种子64256粒，为祖国带回6000余份宝贵野生橡胶种质，建起国内规模最大的野生橡胶活体种质库。

　　敢于挑战前人未曾涉足的领域，是郑学勤一贯的追求。作为学术带头人，郑学勤带领中国橡胶树生物技术研究整体迈向国际领先水平，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全国先进工作者、何梁何利基金奖等荣誉。

　　在郑学勤看来，脑子越用才会越灵动，他乐于攻克尚未破解的科研难题。他曾说，做科研必须秉持严谨的科学态度，学会多角度、跨学科研判问题，不然很难实现关键技术的突破。

　　没有“退休”二字

　　郑学勤一生闲不住，他的字典里，似乎没有“退休”二字。在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年轻一辈的科研人员都愿意把郑学勤视作精神标杆，大家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对工作的热情和对生活的热爱。

　　在橡胶领域取得重大成果之后，郑学勤并未停下前行的脚步，而是把目光投向更多热带作物。

　　历时7年攻关孤雌生殖技术，培育出无核荔枝，赋能海南特色高效农业；73岁那年，他在海岛找到野生诺尼树，引种驯化填补国内产业空白。香蕉育种、热带牧草研究，但凡国家发展有所需要，他便奔赴科研战场。

　　“他退休后返聘工作的时间，比有的人一生工作的时间都长。”有学生回忆说，老先生身体一直很硬朗，每个工作日坚持上班，94岁高龄时还能前往东方、乐东等地出差并当天往返。

　　实验室之外，三尺讲台是郑学勤坚守的另一个阵地。作为原华南热带农业大学副校长，他牵头建成热带作物生物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搭建起热带作物遗传育种与分子生物学的重要科研教学平台，推动学科体系建设，为海南大学热作学科打下坚实根基。

　　他还是海南第一位博士生导师，一生培养30名博士门生，很多学生如今成长为学科带头人、产业开拓者。哪怕年近百岁，他依旧心系海南大学，时常来到办公室翻看资料，牵挂学科建设，关心青年师生的成长。

　　奋战在各个领域和岗位的学生们对郑老师的名言警句如数家珍：“要默默努力，悄悄前进”“要学会平衡身体和心理健康”“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苦难”“人生在于拼搏！要为国家做事，不能让国家受制于人”……

　　一棵橡胶树的寿命大约60年，郑学勤当年研究的第一棵橡胶树，早已湮没在岁月之中。可你去看那片胶林——春风一过，新叶照旧撑开浓荫；刀锋落下，乳白的胶水照旧汩汩涌出。

　　生命终有尽时，可他矢志奋斗的精神早已跨越时光，生生不息，留存在片片胶林之间，也传承于一代代后继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