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儒

　　海南本土画家曾祥熙最近热度颇高，其作品《原野春晖映绿屏》入选了在三亚举办的“南海春潮”当代美术名家邀请展，引发诸多关注。

　　曾祥熙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海南本土艺术家。在近半个世纪的笔墨生涯中，他始终用手中的画笔去讴歌大地、悲悯苍生、平实无华地表现故乡山川造化的风骨与灵魂。他对大自然一直葆有感恩与敬畏之情，这使得他笔墨中的世界坦荡而平和。他的恩师是关山月、黎雄才、陈金章，这决定了他作品的底色，在他的画作中，我们既能感受到毓秀、清润、轻灵的笔墨情趣，也能领略到润而含刚、清而藏拙的精神气质。

　　沿承岭南山水风采

　　20世纪70年代，曾祥熙的山水画基本上沿承岭南山水的风采，以扎实的笔头功夫、平易质朴的艺术语言及敏锐的感觉力行走于画坛。即使是像《祖国山河寸土不让》《机声十里山里传》《枣园花在笑》这类表现重大政治题材的“主题先行”式作品里，他也巧妙地以地域特色的景物去营造生活的真切感，使作品最大程度地摆脱舞台化与概念化的羁绊与束缚，并以岭南画派特有的清新与鲜活的笔墨韵致去弥补“题材决定论”的苍白，让我们读到了画家对自然、山川、乡土刻骨铭心的眷恋。

　　这一时期作品的基调是将中国山水画重意境及由“技”及“道”的优秀传统与岭南画派重写生与革新精神相互整合，在写生与创作的实践中不断地尝试与消化。虽然不少作品局部笔墨效果不乏精彩与生动，但整体的审美取向仍较为拘谨与工致。

　　这个时期，海南专司山水画者寥若晨星，科班出身的曾祥熙潜下心来“俯而读，仰而思”，一头扎进生活，一头扎进传统去“作茧自缚”。这种无欲无求的面壁修炼为其日后艺术上自律自在的蜕变储备了丰盈的养分，夯实了笔墨。

　　在多元探索中突围

　　20世纪80年代是曾祥熙艺术上一个重要的转折阶段。1983年，恩师关山月来海南写生，不但点拨了他，还特地为他带来6支毛笔，并赋诗一首相赠，“沧桑变幻几云烟，笔墨生涯未绝缘。学到老时知不足，耕耘收获岂由天。”

　　此时曾祥熙的作品呈现给观者的，是山川草木的旷达与静谧，他笔下的椰树耿直、忠厚、苍劲而坚韧。他的作品《春宵花月夜》既带着月夜的寂静与晶莹，又带着生命的跃动与清醒；《晚晴万泉河》既有夕阳的深沉浪漫，又有纯真的憧憬与期盼。此外，《翠绿的村庄》的温厚与朴茂、《风影》的舒展与浪漫，《椰风》的挺拔与高洁，《悠悠万泉河》的从容与悠远，《雨后山林黛色浓》、《五峰苍翠图》的郁勃与华滋、《春风》的洒脱与飘逸等，这一系列作品均可谓其“解茧突围”式蜕变的上乘之作。

　　他的画蕴含着一种静气。与20世纪80年代大多数画家追崇观念与流行时尚的做派不同，他一直坚守他最熟悉、最亲近的生活领地，他以海南苍润毓秀的青山，清澈的河流，绵亘多姿的椰林作为“画什么”的创作基石，不厌其烦地行走其间去探幽揽胜。他殚精竭虑地将海南山水的天然野趣、秀逸空灵与色彩明丽的地域特色，作为一个课题去研究和探索与之相对应的笔墨形态，解决“怎样画”的问题。除此之外，他还广采博纳东西方各种艺术样式、元素与养分。在他的作品中，我们隐约可以看出东山魁夷式的沉寂与幽渺，西方艺术的构成形态，装饰意趣的形式美感。其已悄然摆脱岭南山水大师的阴影，个人形式语言初见端倪。

　　这是曾祥熙一个多种艺术形态并存的横穿阶段。他努力尝试形式结构同心境意韵的结合，在比较、吸纳、融汇的探索中突围。

　　对地域精神的勘探

　　20世纪90年代，曾祥熙进入了其人生、事业较为顺利的阶段，不少作品频频入选全国大型美展而引起圈内关注。中国美协理事、海南美协主席、一级美术师、文化部优秀专家等一连串头衔接踵而至。

　　他身边的鲜花与掌声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然而，他的内心世界仍然是清醒与孤独的。每当夜深人静，他的心绪与艺术情思像故乡的母亲河——万泉河一样缓缓地流过迂回曲折的山涧，清澄而透明。

　　南宗北派的山水画均有自己的图式与符号，海南的山水画图式、符号应怎样去观照与建立？色彩绚丽是海南一大特点，如何在山水画中做到“墨中有色、色中有墨”，既能彰显中国画的魅力，又能体现地域特色？海南山川特点整体上是亲和、秀逸、明丽的，但在某些方面又洋溢出硬朗、温厚、华滋、犷拙之美，如何去把握这种“精神景观”？

　　在他苦苦冥思之中，“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大文豪苏东坡在海南写下的诗句宛如电光石火穿透他的迷惘与困惑，激发了他的灵感。一片片“鳞甲点”皴法及其派生出的笔墨图式、符号有欹有正、有疏有密、有大有小、有开有合，以跳动的节律感跃然纸上，展现出海南雨林的苍润清新与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五指山图》《碧海连南天》中，中锋运笔的“鳞甲点”笔势错落有致地相叠、穿插，苍苍莽莽、剥剥落落，墨色生光，通体明净，犹如古人所称道的“干裂秋风，润含春雨”。《苍原》中的鳞甲点清处不浮、重处不浊、水墨淋漓、苍润相济、丘壑隐而不板，烟云虚而不飘。大块面简约、概括、松动，关键处精致、自然、巧妙。

　　《云恋青山》以中锋屈铁之力点出，由疏而密，虽层叠多次，却笔笔清疏而不含糊，虽沉雄桀骜却无剑拔弩张之态或修饰涂泽之姿。笔意墨趣之清雅、气质之充盈、纯正，具有大家风范的品相。

　　与其“鳞甲点”皴法的山峦相对应的还有那令人称道的，具有“地域精神”的椰林。为了体现椰林旺盛与顽强的生命力，他用铺天盖地，绵延千里的远近法将层层叠翠的椰林筑成一道道波澜壮阔的绿色长城，一个个生生不息的生命符号，一曲曲跌宕起伏的旋律。

　　他笔下的椰树并不伟岸却很坚韧，并不高大却很坦荡，并不悍霸却很厚实——这是他对中国传统艺术深入了解的必然呈现，超然于物象之外，在“人格化”的过程中，完成了从物象向心象的转换，体现了他特有的审美视角。

　　《平湖春月》《春江渔火》《椰岛欢歌》《椰颂》等作品采用劲挺抒放的中锋勾勒，既无腻结充塞之弊，亦无纵横习气。苍润与通透构成了他这一时期的艺术特色，也是他对海南山水特有的理解方式。

　　跨入新世纪之后，退休后的曾祥熙的艺术之旅也不知不觉进入了“秋晴”阶段。当人生的许多附加值随着岁月的更迭而渐行渐远，天地万象都在渐悟中走向澄明与贯通。他的艺术更逼近了生命的本源。

　　本版图片均由画家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