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薇

　　纪录片《发现中国·迷墙》中有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片段：一个中法跨国联姻家庭装修新居，法国丈夫无法理解为何妻子要在进门处砌一面墙。在他看来，这既阻碍动线又平添拥堵。那么，中国人为什么非要在门口立一堵墙？这堵墙古称“萧墙”。《论语》中孔子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汉代郑玄注释：“萧”是肃敬，“墙”是屏风，君臣走到这里，都要收起随意、心生敬意。可见在最初的文化基因里，这面墙并非只为挡风挡煞挡视线，而是在空间节奏里制造一个带有仪式感的停顿。后世称这面墙为影壁、照壁、照墙等。

　　照壁形制上有一字、八字、座山、雁翅之分，材质和装饰上有琉璃、砖雕、石雕、灰塑之别。照壁随各地风土变化，长出不同表情。琼北照壁样本颇丰，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照壁文化的窗口。

　　火山石壁，镌刻文人意趣

　　琼北多火山岩。这种多孔、粗粝的石头，耐得住台风与盐雾。澄迈永发镇南轩村的石照壁，是海南现存唯一完整的明代石照壁（1636年），系庐州府通判王讷故居的遗存。数百年风雨之后，宅院仅余断壁残垣，唯独这面照壁沉默地矗立。照壁由56块火山岩砌筑，壁心正反两面分别为叠篆体的“福”“寿”二字，上额有“紫气东来”“福星高照”字样。粗粝的火山石与工整的篆刻在一方石壁上达成了奇特的平衡：材质是粗犷的，文字是庄重的。

　　儋州中和镇的宁济庙，照壁的对联更显文化调性。这座庙始建于唐代，是海南建筑年代最早的冼太夫人庙，宋绍兴年间宋高宗赐额“宁济”。庙内的仙禽栖枝图照壁，由清末恩贡谢尚珍撰联：“暂止朝阿阁，齐飞入翰林。”联语化用李商隐“但须鸑鷟巢阿阁，岂假鸱鸮在泮林”的诗意，借凤凰比喻贤臣，勉励儋州子弟不仅要着意安身立命，更要成为国之栋梁。另一面梅竹图照壁则是清代儋州本地才俊化用南宋刘克庄《为圃》的联语：“爱惜古梅如宿士，护持新笋当婴孩。”壁心以梅竹入画，以图注联：梅耐寒而铁骨，正合“宿士”的老成风骨；竹从笋出而节节拔高，正合“护持新笋”的育才之心。不追求功名富贵，而劝谏对前辈敬畏、对后辈慈悲，着实让一座香火庙宇，透出读书立身的清峻之风。庙内另有柔惠亭，取冼夫人柔怀百姓、惠泽一方之意，亭两侧照壁可见麒麟、太极、团凤等祥瑞图案，麒麟回首、团凤展翅，延续着庙宇空间的祥瑞愿景。

　　这种将教化与祈愿融入砖石的做法，也化作了寻常巷陌质朴肌理与简约笔意。丘濬故居隐于海口府城金花村内，其照壁与院墙通体相连，采用火山岩料石与本地红壤泥土蚌壳灰砌筑。据实地考察现存形制，墙体高出围墙处作五花山墙状，粉墙素雅，仅上方直角处有四处同色的如意云头岔角花。不张扬，且有分寸，将一份文人气质藏在了克制里。相邻的邱宅作为民居，外照壁素面无饰，靠石材本身的孔洞肌理与飞檐黑瓦的轮廓撑起气势；宅内另一面照壁则内嵌竹石鸟鸣图，题字“竹报平安”，把家常祝愿落在梅竹传统的文人意趣上，粗石墙里透出雅致书卷气。

　　壁上图文，映照地方文脉

　　照壁常标记着一个家族的来历，也刻着一座城市的记忆。龙凤、麒麟、鱼鸟等物本是共有的祥瑞，一旦被请进庙宇、书院或宗祠，就会被重新解释，用来追慕先贤、激励后人，慢慢长成一地的文脉。海口人民公园班帅庙遗存照壁，浮雕线条粗犷：正面是一只昂首傲视的麒麟，背面是穿行水浪的鱼。有人猜测，和照壁一起的石像生等遗存可能与明代琼山进士夏升的墓葬有关。照壁含麒麟献瑞、鲤跃龙门之意，祈的是家宅安稳、后人争气。攀丹村西洲书院（唐氏大宗祠）第一进清代道光年间的“唐氏大宗”横额正对一面仿古的麒麟照壁，麒麟跪坐，形制与班帅庙遗存相近，意蕴却显得更加深远。攀丹唐氏自南宋入琼，是海南著名的文教望族，创办书院的明代名臣唐胄被誉为“岭南人士之冠”。麒麟镇守千年，仿佛带着这个家族对子弟崇文尚学的期待。

　　照壁也可以是先贤精神的丰碑。丘濬文化公园大门照壁正面为麒麟望日，杂以宝物，背面刻“太儒之首”；内里另有一照壁，书“百世之师”。丘濬是明代从海南走出的文臣之宗。“太儒之首”与“百世之师”一前一后，先见其地位，复见其精神。定安文笔峰有一面“南宗宗坛”照壁，相传宋代道教人物白玉蟾曾在此修行，或谓之“南宗五祖”。丘濬与白玉蟾，一儒一道，一个被称“太儒之首”，一个留下“南宗宗坛”，两处照壁恰好对应海南文化传统里两座精神高峰。

　　方寸墙垣，望见万千气象

　　在琼北的民间建筑中，照壁往往承担着实实在在的空间组织功能。海口美舍河畔的明昌祖庙，撇山照壁与一字照壁遥对的组合便是一例。平直的一字形麒麟照壁架在临河高台上，背对河面，正对祖庙大门，壁面装饰繁复，彩色的麒麟在墙心腾跃。这道屏障首要的功用，是应对海南多风雨的气候，挡住从河面上直冲院落的风；同时它与祖庙两侧的撇山照壁相互呼应，共同围合出一个相对聚敛的空间，让内部的祭祀、集会等公共活动保有一份安稳与庄重。雁翅照壁壁心书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配以仙山、祥云、瑞鹤，擎着莲花柱头，把百姓对太平年景的盼头，描画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同处岭南文化圈，照壁的材质与工艺又因风土的细微差别而走向不同。琼北常用粗粝的火山岩，那份“沉、拙、耐”的质感，是被海风磨出来的脾气。广府灰塑以石灰塑形、以彩绘成色。工匠以石灰掺沙子、红糖、糯米粉、稻草等，耐酸耐碱、防水耐高温，多大红大绿，铺在屋脊、山墙、照壁上，色彩浓艳。潮汕一带同样多台风暴雨，且传统民居的屋脊高耸、迎风面大。灰塑在这样的气候下容易受潮侵蚀，便大多退到檐下、墙楣这些避风雨的地方，颜色也偏清淡。真正抢眼的是嵌瓷——匠人将碎瓷片一片片剪贴，陶瓷材质不吸水、耐盐雾，扛得住海风日晒，百年不褪色，把屋脊和照壁照得流光溢彩。水土不同，材料各异，却都藏着当地人对抗湿热海风、装点世俗生活的鲜活智慧。

　　若从空间处理的实用逻辑看，照壁在全国各地各有巧妙。例如，云南白族的村落多分布于苍山与洱海之间的平坝上，民居常“背靠苍山、面向洱海”，其“三坊一照壁”中的照壁既缓冲了强劲的山风海风，又以白灰为底，将充沛的天光反射进院落，重在挡风与借光。北京四合院的影壁，则重在藏风聚气与界定内外。它让直冲而入的气流在此迂回减速，隔开街巷的喧闹。老舍在《四世同堂》里写影壁，“粉刷得黑是黑，白是白，中间油好了二尺见方的大红福字”，哪怕寻常小户，对着门的墙上“画也得画出一块勾着边的白长方形的影壁来”，透着老北京人过日子的体面与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