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陈凯歌新片《梅兰芳》近日在全国的公映，戏剧大师梅兰芳的艺术形象在人们脑海中渐渐丰满。梅兰芳堪称戏剧界的奇葩，他丰富坎坷的人生经历，他在戏剧界的开创性地位，他与一代名伶孟小冬之间乾旦坤生、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也引发人们关注的浓厚兴致。 　　文\海南日报记者 伍立杨 　　坎坷丰富的一生 　　梅兰芳先生丰富得很，现根据他的年谱，履出大致的轨迹。梅先生1894年生于北京的一个梨园世家，六岁起即拜名师学习青衣戏，1910年与王明华结婚。1912年第一次与谭鑫培同台演出。1910年代中期不仅开始思索京剧改革，且创编、上演多部时装新戏。这个时期结识了画家陈师曾、姚茫父、陈半丁、齐白石等，绘画技艺有很大提高，开始了触类旁通的思索。演出《游园惊梦》，《游园惊梦》系梅派艺术代表作，堪称中国戏曲奇葩。1920年与福芝芳结婚。1920年代初，与杨小楼合作组织“崇林社”剧团，首创在京剧伴奏乐器中增加上二胡，使京剧音乐更加丰富。1920年代后期至日本、香港演出，被誉为京剧“四大名旦”之首。其后又往美国演出，先后在西雅图、芝加哥、华盛顿、纽约、旧金山、洛杉矶、檀香山等地演出72天。1932年，他从北京迁居上海。 　　1938年初，携家眷和剧团演职员再次赴香港演出，并留居香港。1941年，蓄须明志，息影舞台。1942年夏，由香港返回上海。从此，杜门谢客。 　　解放后，当选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任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1953年当选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1957年6月，国际舞蹈协会主席海尔格来到北京授予梅兰芳荣誉奖章。1961年任中国戏曲学院院长，当年夏天因病在京辞世。 　　名旦乃是须眉丈夫 　　晚清时节，慈禧太后喜欢听戏，梨园弟子能在御前献演，博得老佛爷欢心，动辄名利双收，于是造就大批名伶。清朝覆亡后，戏剧的繁荣保留下来，但舞台上的生、净、旦、末、丑均由男子扮演，女演员难登大雅之堂。当时的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都是地地道道的须眉大丈夫。（早些时候京剧科班按规矩不收女徒弟。辛亥革命后，北京有了崇德社、维德社等坤班，女演员演唱京剧才逐渐盛行起来。） 　　梅兰芳和他所创立的“梅派”艺术，是中国民族的艺术瑰宝，他对京剧艺术的发展和贡献，无疑是创造性的。 　　据说他小时候视力不佳，眼神因有点近视而显得呆滞。于是他开始饲养鸽子，早晨放飞时，举目追寻其踪迹，随着鸽翅的翱翔，眼神锻炼出特殊的动感，后来果真练出一副顾盼有神眸子，藉以抓住观众的心眼。 　　抗战胜利后，文学家、艺术家丰子恺在上海见到仰慕已久的梅兰芳本人。他以美术家的眼光发现，梅先生的身体是一架“巧妙的机器”。而诱人的歌喉，美妙的姿态，均来自这架机器的运作，因此他认为梅先生的身体堪与维纳斯媲美，也即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天才艺术的分子在内。 　　后来丰子恺又带着儿女前往梅宅拜访。他们谈到了象征的问题。北京老作家崔墨卿记述当时的情景：梅先生说，他在莫斯科参观苏联人排戏，为了表演“跳水”，先让几个人扯着一大块白布使劲抖动，形成“水波”，然后让演员从布上的一个洞跳进去，再从另一个洞钻出来，才能完成表演。相比之下，京剧的《打渔杀家》就简单多了，只要演员将身体上下起伏，就可以表示水的波浪。说到这里，坐在沙发上的梅兰芳仅仅作了几个动作，就把人在水中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论是解放前，还是新中国成立后，梅兰芳带团出访外国，所到之处均受到异乎寻常的欢迎，他和国外的大作家、大艺术家诸如高尔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布莱希特、乌兰诺娃、卓别林、罗伯逊、泰戈尔……等等，都有交往。通过演出、交流，为京剧赢得巨大的国际声誉。 　　关于梅兰芳的传记、回忆等，多得看不过来。其中有一本不到十万字篇幅而知者甚少的《梅兰芳传稿》，可说是其中最为别致的高端著作。它的作者，便是大名鼎鼎的美籍华裔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其中精彩论述不妨引用数段以见其高明： 　　———如果男性之间也有一个人可以被称做“天生尤物”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梅兰芳！ 　　———一个曾经看过梅剧的苏联剧作家问中国驻苏大使颜惠庆说：“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用个男人来扮演女人呢？”颜说：“如果以女人来扮演女人，那还算什么稀奇呢？” 　　———和他结交的第一流名士，多不可数，而尤以清末民初的易实甫、樊樊山为最。梁启超和后进的胡适也常敲边鼓。在这些文人的精心策划之下，于是梅剧的内容情节，唱工、身段、灯光、布景、台词、音乐等等的进步也就一日千里了。 　　———北京人听戏是很别致的。在那陈设简单，座位稀少的戏园内，有的竟然放了一张张笨重的八仙桌，观众绕桌三面坐。老行家们听戏总是双目半闭，侧身而坐，一手抱茶壶，一手敲板眼，他们是在“听”戏。听到奥妙处，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把桌子一拍，叫声“好！”所以演员们在北京虽然也要色艺兼重，而唱工则为首要。 　　———在日本几个月的勾留，六千万的日本人为他疯狂起来……男子不必提了。日本少女们则尤为之颠倒。有的干脆痛快淋漓地写起情书来。那些芳子、蕙子们把兰芳哥哥叫得甜甜蜜蜜。梅郎返沪后，她们好多都丧魂失魄，整日价愁思睡昏昏。 　　———你怎能怪，当梅氏的汽车一响，那批天桥人都扶老携幼地围拢过来，老人家们更叫过孙子来向梅叔叔叩头呢！ 　　———梅兰芳是何人？他是全球瞩目的红星；是千百万摩登青年男女的大众情人。 　　———纽约的各种报，也都纷纷评论赞美，都不把梅君看作平常的演员，称呼他是大艺术家，或说是沟通文化的专使…… 　　梅孟之恋 　　梅兰芳一生和四个女人保有很深的感情纠葛，原配王明华；福芝芳则是他的事业帮手；在孟小冬之前，梅先生的红颜知己是刘喜奎。刘氏当时是红透半边天的名伶，少有的能跟谭鑫培、杨小楼唱对台戏的女演员。她的眼界很高，修养不俗，敝屣金钱，粪土权势，对上对下交往均不卑不亢。刘喜奎风姿绰约，身着戏服更是美若天仙，民初的鲁莽军阀，诸如张勋、曹锟等人，都曾对她着迷进而图谋不轨，诱以厚币，迫以武力，而刘喜奎则以死相抵，拒不相从。但她对袁寒云则颇有好感，袁寒云是袁世凯的儿子，和他哥哥袁克定全不相类，他学问宏富，满腹经纶，乃是典型的斯文人，与异性交流，甚至会脸红。他是资深票友，对刘喜奎很尊重。 　　梅、刘的分手，据刘氏回忆说：“我经过再三地痛苦地考虑，决定牺牲自己的幸福，成全别人。” 　　最为缠绵悱恻的要数他和孟小冬的“梅孟之恋”，这也是电影《梅兰芳》中的重要戏份。 　　孟小冬原籍北京，出生于上海，她比梅兰芳小十三、四岁。童年时向谭鑫培学习须生，少女时代即在南方各省巡演，她经常上演剧目为《曹操逼宫》、《辕门斩子》、《七星灯》、《哭秦廷》、《闯幽州》等。成年后拜余叔岩等人为师，艺业大进，终成一代名伶。 　　余叔岩以丰富的演唱技巧创造性发展了京剧艺术，世称“余派”。1930年代中期曾为收徒发愁，尝对友人叹曰：“有些人教也是白教，徒费心力。”言毕，又说，当今之世，“接近我的戏路，且堪造就的，只有孟小冬一人！”一九三八年秋孟小冬乃拜余叔岩为师，她是余门惟一的女弟子。女演员唱老生，既有嗓子又有扮相，着实不易。名师高徒，艺业大进，孟小冬的表演艺术竟能与当时京剧老生翘楚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相颉颃，誉满全国。 　　1925年，梅兰芳、孟小冬因同台表演《游龙戏凤》，两情相悦、渐生情愫，从此陷入热恋。他们两人———最红的旦角梅兰芳，以男性扮女人；最红的生角孟小冬，以女性扮男人。乾旦坤生，颠倒凤凰。1927年下半年，梅兰芳因所谓“梅宅血案”，他们的爱情蒙上不祥的阴影———事情是一个单相思病狂欢者，因追求孟小冬而不得，竟到梅家制造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血案。血案主角王维琛（一说名为李志刚），公子哥、大学毕业生，当时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到梅家后闯进客厅，出来接待的是梅兰芳的一位老友。此公既来寻衅，声称孟小冬是他的未婚妻，当即以手枪顶住梅先生的朋友，要求见人、拿钱，梅兰芳本人托言打电话调集欠款，实际则已报警，方周旋之间，梅宅已被军警包围，狂徒见事已至此，仓皇开枪对抗，结果被军警乱枪射倒，当即毙命。事后社会舆论喧腾一时。 　　后来梅兰芳伯母去世，孟小冬没能以梅兰芳妻子的身份为她戴孝，心高气傲的孟小冬被堵在梅家大门口，感到大失面子。 　　两人分手之后，孟小冬竟在《大公报》的天津版，连登三次紧要启事，这是1933年的秋天。该启事语焉不详，诸如“与梅兰芳结婚。冬当时年岁幼稚，世故不熟……不能实践前言，致名分顿失保障。虽经友人劝导，本人辩论，兰芳概置不理，足见毫无情义可言。”揣摩其间症结，实在也和世俗婚姻的一地鸡毛并无二致。 　　孟小冬后来又跟随杜月笙。孟氏孤傲清高，但她对杜月笙也真是不错！先前她没有名分，到了1949年社会剧变，杜氏转移香港，她还陪侍在侧。杜氏这时已无当年风光，且体衰多病，常与药炉为伴，她却毫无怨言，照顾周至。杜月笙此时更加体悟到她的深情。到了1950年，杜氏一家惶惶不可终日，商议迁往国外之际，管家和主人计算共需要多少张护照的关键时刻，孟小冬终于冒出一句“我跟着去，算丫头呢还是算女朋友呀？”说完但见满屋之人肃容敛手，一片寂静。杜月笙大概深觉过意不去，终于下定决心和她结婚，算是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遂在九龙饭店举办喜筵，在港的亲友都来朝贺参拜。这年杜氏已经60多岁了。一年后，杜月笙撒手西去。大太太姚玉兰乃移居台湾省。孟小冬先在香港滞留，后也于1967年迁居台北，活到1977年初夏因病去世。 　　蓄须明志 　　九·一八事变后，抗战军兴之前，梅兰芳排演了《抗金兵》、《生死恨》等剧目，藉以激励民众的抗战爱国热情。 　　抗战时期，以各自的方式明志的人甚多。有不结婚者，理由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譬如胡宗南等人；有蓄须不剃者，大实业家胡厥文、名教授闻一多蓄须八年，所以抗战胜利日先去理发馆者多如过江之鲫。 　　梅兰芳同样也是蓄须明志者。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随之陷落。从那一天起，滞留在香港的梅兰芳便决意蓄须明志。长期出演旦角的梅兰芳，向来不留须髯，陡然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他有他的深长的考虑。他曾向他的幼子解释：“我留了小胡子，日本鬼子还能强迫我演戏吗？”艺术圈的朋友得知此事，也都大为赞佩。 　　如此一来，没了演出，生活逐渐陷入困顿。1942年，他返回上海，仍旧闭门不出。大汉奸褚民谊为日本人服务，跑来劝诱梅兰芳登台，要求他前往伪满洲国演出。梅兰芳不但断然拒绝，还对其反唇相讥。甚至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竟然注射特殊针剂，引发高烧，卧床不起，以此毁伤身体的方式从根本上断绝日本人的合作之念。 　　陈凯歌新片《梅兰芳》已于近日正式公映。中影集团有关人士透露，《梅兰芳》拷贝投放量预计将超过1400个，创下国产片发行的历史纪录。 　　《梅兰芳》片中的成年梅兰芳由黎明出演，但有网友说成年的梅兰芳须由张国荣来演，才能神韵俱备，其中涵盖中青年对张国荣的深切怀念；但笔者以为，即使张国荣健在，由他出演，可能形象会低沉阴郁一些；而黎明主演，就视频、剧照来看，较为明朗阳光，似乎后者更为切合梅兰芳的内在气质。陈凯歌近日答记者问，有谓：“梅兰芳不是一个故纸堆里的人，他真是充满了活力，年轻美貌，是那个时代的时尚先锋……他是那个时代的80后。”看来也确实更接近黎明的气质。至于说梅先生是那个时候的80后，则比拟不伦，因为两者内心的诉求和外在的行为方式都相去若天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