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南日报记者  伍立杨   本刊特约撰稿人  赵方方 　　12月1日开始，明朝开国元勋刘伯温的传奇故事，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以《天下第一谋臣》为题，分7集播出，由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毛佩琦主讲。关于刘基，搜索百度有如下信息： 　　刘基（1311－1375）。汉族，字伯温，谥文成，温州文成县南田人（旧属青田县）。元末明初军事家、政治家及诗人，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他以辅佐朱元璋完成帝业、开创明朝并使其尽力保持国家的安定，因而驰名天下，被后人比作为诸葛亮。朱元璋多次称刘基为：“吾之子房也。” 　　那么，刘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历史上真实的刘基和传说中的刘伯温距离有多大？明史专家王春瑜先生百忙中接受电话采访，为我们拨开历史迷雾。 　　王春瑜简介 　　江苏建湖县人，1937年生于苏州，196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研究生班明清史专业。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姚雪垠长篇历史小说奖主任评委。主要研究明代政治史，社会生活史，兼及清初王朝商业经营史、政治史、文化史。主要著作有：《古今集》、《明朝宦官》、《明清史散记》、《中国小通史》等二十余部，领衔主编《中国反贪史》荣获“中国图书奖”。其著述将史学家的深邃见识、与文学家的俏丽笔调融于一炉，堪称文史合璧、古今贯通。 　　 　　记者：刘基学问深足，气象博大，先做县丞，后为参谋（幕僚），以道不行，遂起乘桴浮于海之意，隐居浙江青田山中。而他长成后，对象纬、星盘之学更有深入的钻研。他年过半百才出山为朱元璋擘画军机。日月星宿的习性、结合军事地理的运用，显示他对形势攻守的独到研判，对宏观和微观的有机把握。小时候他是神童，成年后他是神人。当时势造英雄的风云际会时代，思有所作为的知识分子，往往扮演大小幕僚的角色，请问如何看待刘基（刘伯温）的历史功业？ 　　王春瑜：刘基的主要功业，是发挥重要的谋士作用，辅佐朱元璋打天下，坐天下，建立明朝政权。 　　刘基出生于浙江青田，青田地处山区，我曾去过这个地方，海拔一千多米，他家乡环境险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给以后民间赋予他的神话故事提供很大想象。年少的刘基聪颖过人，元朝末年考取进士，并出任高安县丞，但官不大，相当于现在的副县长。 　　元朝末年，全国各地掀起反元风潮，朱元璋在家乡起义，带领乡亲组成红巾军，一时间多方集结，声势浩大。但朱元璋带领的军队以地方百姓为多，身边的谋士大臣也不足以帮助他成就大业，而地方势力、政治集团、有声望的人能否服他，还是大问题。因此，朱元璋强烈希望富有号召力、影响力的人帮助他，于是决定起用刘基。刘基当过元朝的官，虽然不大，但因通晓天文、兵法等，在当地很有名望。同时根据自己的判断，他觉得元朝大势已去，深思熟虑后，也决定支持朱元璋建立新江山。朱元璋把刘基接到南京，刘基当即提出“时务十八策”，其中涉及军事、政治、人才等，这些建议，对朱元璋大有帮助，此后战事不断取胜。受刘基影响，元朝闲官以及文人学士纷纷归顺，朱元璋势力不断扩大，最终在南京称帝，正式建立大明王朝。 　　朱元璋造反起家初期，依靠胡惟庸、李善长等淮西政治集团的支持，打下一片江山，但能否夺得江南财富之区，是他能否夺得整个江山的关键。因此，进军浙西后，他深感没有以刘基为代表的浙江政治集团的支持，就不可能有大的作为。这是朱元璋、刘基合作的政治基础。所幸的是，他们合作成功了。刘基等人辅佐朱元璋削平陈友谅、张士诚群雄，功劳很大。 　　刘基被朱元璋看中，主要因他熟谙兵法韬略，通晓天文地理，在重要的军事行动上提出正确的主张，是朱元璋身边的重要谋士，朱升也和他一样，向朱元璋提出“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建议，朱元璋采纳了，壮大了自己，巩固了皇家地位。他俩因此地位特殊，被视为亲信。而建朝后，大明很多政治礼仪制度、律法、治国纲领，以及政权架构，都由刘基等人负责制订、建立。他的历史功业，不但体现在帮助朱元璋建立江山，还体现在巩固江山，对推动历史的发展起过重要作用，这是值得肯定的。 　　记者：寓言体的《郁离子》是刘基的代表作。那些意义深远的篇章，既透露他的知识学问，头脑的睿智，也看得出是他切身经验的总结。其作用，古人视为五谷杂粮，疗饥之必须，可见推崇之一斑。刘基在文学上的贡献如何？ 　　王春瑜：他在文学上的造诣，相比之下，不及政治上军事上的成就。他写过一本比较有名的书《郁离子》，以讽喻的笔法，记录自己的思想主张，包括治世、经济、道德、人文等，其中有一些含有朴素的哲学思想。但总的来说，他的功绩主要还在建立大明江山。 　　 　　记者：关于刘基，前人视之为明代诸葛亮，但他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归宿（被害死）？ 　　王春瑜：对于刘基的死亡，众说纷纭，可以断定的是，他是被朱元璋害死的。朱为什么要害他呢？刘基此人聪明过人，辅助朱元璋打江山发挥很大作用。那么，能帮助自己打江山，也能把自己打败吧？能辅助我，以后有新的主子出来不一样也可以辅助吗？朱元璋担忧和猜疑的正是这些。 　　刘基、朱升都懂天文地理，打江山时作用巨大，但打下江山后，都被朱元璋看成潜在心腹大患，明初禁止民间学习天文，就是明证。朱升很早就回家，老死田园。刘基辞官还是晚了，所以难逃被朱元璋害死。皇位坐稳后，对自己不利的人便逐一不被重用甚至加害，历代统治者莫不如此。至于说被胡惟庸所杀，那只能是编造的，刘基是开国功臣，胡当时还没有这个胆量，何况刘基已辞官，对他不构成威胁。 　　刘基的悲剧耐人寻味，助皇帝建功立业，最后自己都性命不保，他的悲剧也是文人知识分子的悲剧。 　　 　　记者：从万历年开始直到现代，刘伯温的名字家喻户晓，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朱元璋名气更大，刘基的形象是怎样从人到神？ 　　王春瑜：民间可能不太知道刘基，但大多知道刘伯温。有传说北京城、南京城是刘伯温设计建造，又说他能知过去未来，神机妙算，呼风唤雨。究竟是什么令刘基从普通人变成神仙呢？ 　　明朝弘治年后，朱元璋的影响越来越小，随着明朝的灭亡，关于他的一些不同说法越来越多，把他的不得人心处放大，比如说他残暴凶厉、杀人如麻等，抨击的言论也不少，把朱元璋从神坛上拉下来；反之，对他身边的大臣谋士，却给予拔高到神的待遇。在这种背景下，能帮助皇帝掐算天文地理打胜仗的刘基，地位自然也抬高了，民间的传说也越来越向神仙靠拢。连他的家乡地形险要，也成了他是神仙的佐证。从史料看，这一时期刘基的后代，开始圣化、神仙刘基，民间野史更不断编造故事，越说越玄。 　　然而，真正把刘基形象从人抬高到神的，还是小说《大明英烈传》以及《烧饼歌》。《大明英烈传》，又名《英烈传》、《皇明英烈传》等。《大明英烈传》虽是小说，但以朱元璋建国立业为蓝本，以史实为依据写成，因此在民间影响极大，很多地方还改编成戏剧上演，直到现在还有被改编成电视剧。但此书对刘基过分渲染，把他描写成奇人奇才，妖魔化，对后世认识刘基作了很大误导。刘伯温神话化，就从此书开始。   　　到了近代，中国的政治经济格局发生很大变化，饱尝内忧外患，百姓生活穷困潦倒，这种情势下，迷信活动、民间神话渐渐占据社会地位，成为日常生活的部分，百姓借助这些活动和故事寄托个人的愿望。也可以说，社会格局的变化，为这种民间活动提供温床。因此，刘伯温的《烧饼歌》在民间渐渐出名，这是用隐语写成的“预言”歌谣，向朱元璋暗示大明日后发生的事，甚至明亡后数百年的事。在民间流传很广，影响极深。因为是隐语写成，阐释空间很大。 　　何为《烧饼歌》？此歌开篇即写：明太祖一日身居内殿，食烧饼，方啖一口，内监忽报国师刘基进见，太祖以碗覆之，始召基入。礼毕，帝问曰：“先生深明数理，可知碗中是何物件？”基乃捏指轮算，对曰：“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此食物也。”开视果然。 　　但陈学霖教授考订，刘伯温的《烧饼歌》，并非刘伯温作，而是光绪年间的假冒之作，北京建城与刘基毫无关系，刘基也从未到过北京。 　　刘基从人到神的演变很耐人寻味，从历史的角度看，社会经济的改变，政治的腐败，独特的社会氛围、社会环境，促使产生神话的土壤，出现迷信活动，从而产生比如刘伯温这样的神话故事。从中，可以看出中国历史变迁的侧影。 　　 　　记者：近年兴起的读史热中，对刘基、以及对历史人物的研究要注意什么？ 　　王春瑜：最近央视百家讲坛开讲刘基，这是好事。主讲人毛佩琦教授是我的朋友，我虽没看过电视，但根据他平时的著作，相信他会有依据；他与阎崇年不可同日而语，阎是信口开河。对于刘基，关键一点是要研究清楚，他为什么会从人到神？其中包括哪些因素。 　　关于刘基的研究，我认为要把握两点：第一，刘基从人到神的过程，有什么样的轨迹？历史的、社会的改变，对他这种演变有什么影响？第二，要关注海外人文学者的研究，包括港台的、美国的，注意吸收人家的成果。有学者对外面的情况不太清楚，有的人云亦云，导致研究出现误区或浪费精力。前年在温州一个关于刘基的研讨会上，一学者说要对《烧饼歌》进行考证，我说你不必研究了。为什么？因为早有人在做，并写成精详的论文，他是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教授陈学霖，1970年代从香港到美国，一直研究宋元明三朝历史，是资深的专家，他们的考证是可信的。另外关于刘基与北京城的关系，也有人在研究，等等，我们要注意收集这些信息。海外的学者在研究上没有过大的倾向性，非学术干扰比较小，相对来说研究成果客观、中肯，值得我们学习。至今我们还没有一部像样的研究刘基的著作，现有的都较肤浅，不够深入。 　　 　　记者：对于历史研究，最关键是什么？ 　　王春瑜：尊重历史，广泛地、充分地占有资料。 　　浙江文成县南田的刘基庙至今游客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