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问》系列，讲述咏春拳宗师叶问的人生经历，与霍元甲或者黄飞鸿相比，他更书卷，更含蓄，更儒。 　　文\本刊特约撰稿  王一冰 　　武者，术也，侠乃是神采。所以，“武侠片”和“武打片”还是不一样的，毕竟“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叶伟信执导的《叶问》系列，在重拾这一点。 　　《叶问》系列，讲述的是咏春拳宗师叶问的人生经历。影片以叶问的真实生平为底色，导演在其中放大和丰富了某些闪光或具有重大情感价值的关节，使之感情色彩浓烈，进而凸显出强烈的民族情绪和个人英雄主义特征。 　　在《叶问1》中，一代咏春宗师，生长在大富之家，虽然身怀绝学，但是却淡定宁静，柔和不争。然而当国罹兵燹，民族危亡，与世无争的叶问还是毅然站在了侵略者的面前，以一敌十。虽然打败了日本人，但是迫于形势，叶问携妻儿，逃往香港。到了《叶问2》中，时间已经是战后的1950年代，叶问在香港开馆课徒，教拳为生，但是生活捉襟见肘。他先是由于码头不熟，和徒弟与地头蛇发生龃龉。勉强和缓了与洪拳的紧张后，他又发现这个所谓的香港，依然是洋人的天下，之前与洪拳的误会，其实也是根源于洋人。为了给华人争气，洪拳的洪师傅死在了与洋拳王龙卷风对决的擂台上。当洋拳师再次叫嚣时，叶问出现在了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当然，最后的结果，不说大家也能猜到，正义战胜邪恶，好人打倒了坏人，华人挺起了胸膛。 　　1 　　无论是第一部，还是第二部，导演都在有意突出两点，一是叶问身上柔和甚至柔弱的气质，二是中华民族和其他民族之间的冲突。 　　突出叶问柔和内敛的气质，既可以塑造一个新的武侠形象，又可以用来代表中国人的国民性格。甄子丹饰演的叶问，永远穿着深色的长衫或中式上装，而且衣着严整不苟，从不凌乱。这反映了人物中正规矩的中庸性格。同时，这个从小衣食无忧的公子，不但不喜欢与别人主动殴斗，而且还有些许惧内。在外人看来，这个气质儒弱的人哪里是个拳师，分明是个读书人。所以，无论是在佛山，还是在香港，一直有人对他的武术抱有蔑视的态度，从金山找到洪南，无一不是如此，然而这些人最终和他相比还是稍逊一筹。他收服弟子黄粱、和香港各路拳师打擂台等，与人切磋，手下留情，点到为止。阿城在《棋王》中说：“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这样的一个拳师的风范，截然不同于霍元甲或者黄飞鸿，他更书卷，更含蓄，更儒，是内修的垂范。咏春拳本身就是一套近身短打的拳术，表演性不似一般花拳绣腿那样强，而是侧重实际的战斗效果。叶问的咏春糅合了武术和哲学，内外兼修，与一般古道热肠、铁骨铮铮的侠士身上赳赳武夫的气质拉开了距离，甚至具有了“和平”的味道。 　　植入或者放大华人和洋人之间的冲突，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叶问的儒弱的形象就具有了普遍的代表性。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我们这个国家的主要命题就是抵御外辱，自强独立。在这方面，霍元甲、陈真、黄飞鸿们，被塑造成了民族的脊梁。叶问的身上也深刻地体现着民族气节，但是他更加的宽忍，具有了百姓的烟火气息。在长期中庸之道的浸染下，中国的百姓更随和，更宽忍，更能适应生存环境的动荡。但是，宽忍不代表懦弱，一旦忍无可忍，他们势必会迸发出更加石破天惊的能量。诘问洪南“输赢重要，还是和家人吃饭重要”的叶问正是如此，面对外国拳王对中国武术的轻藐，对中国武师的痛下毒手，对华人人格的践踏，他并没有继续选择沉默和容忍，而是用铁肩担起了沉甸甸的道义。这是我们这个民族的集体性格，“人的身份有高低，但是人格没有贵贱的分别”，我们爱和平，但是我们不容欺侮。 　　2 　　导演的第二个着力点，在于中华民族和其他民族之间的冲突。在剧中，这个冲突并不是文化传播意义上的不同文化的碰撞，而是在殖民主义思维下的种族歧视。一百多年以来，大国情怀的惯性和国家力量之间的反差，一方面持续鼓胀着有识之士的尊严，另一方面也在深深加重文化心理的自卑。在这一微妙的心理纠结中，国人需要胜利，无论大小，借以重新找回强者的幻觉，刺激民族萎靡沉闷的情绪。所以，在第一部中，叶问面对的是日本人的枪口，第二部中，则是英国人的挑衅。抛开这种贴近主旋律的构架对影片院线投放的便利不谈，在不同民族的对抗中，才更能突出侠性所在，更能升华“为国为民”的境界。郭靖大侠生逢宋元之间改朝换代，霍元甲、陈真、黄飞鸿，则遭际外侮。这些“侠之大者”的身上，体现的是热血贲张的刚性，摧毁不断的勇敢和浴火涅槃的生生不息。侠者的终极价值，指向了泽被苍生和兼济天下的道德理想和人格高度，寄予了老百姓对救世英雄的崇敬和期待。孔武而不强凌，克敌而不争胜，导演赋予了咏春和叶问以侠者的精神觉悟。 　　其实，华人在香港与英国殖民者的冲突，要远远弱于第一部中的民族危亡。但是，导演硬生生把殖民地的冲突上升到了“人生而平等”的高度，强调“人格没有贵贱的分别”，将“为国为民”的内涵扩展到了人性的层面。虽然影片高潮时候，叶问作为获胜感言的简短演讲有拔高之嫌，但初衷是为了使主人公的精神价值更加能够立住，能够支撑起所有影片的形式因素。 　　说到影片的形式感，《叶问》系列追求精致的中国做派的美工，但是整体的场景布置和服装道具等，坚持朴素、大方、简练的风范，充满了历史感，不以华丽和绚烂取胜。 　　3 　　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英雄》《无极》《七剑》《夜宴》《满城尽带黄金甲》等等大荧幕上的重点“武打”影片，在视觉效果上，取得了很大的进步。《英雄》惊艳的华美，拉开了国产武侠大制作的序幕。大色块的扑面而来，弥补了故事情节的空洞，尽管该片的叙事很繁复。《无极》惹来的口水不仅仅是馒头引发的血案，更是由于精神脉络的混乱。《无极》乏力的逻辑动因，很难支撑起这个庞杂的故事结构。而且，导演虚构了一套神话语言，并且没有为这套神话语言拈连对应的文化积淀，所以《无极》表达的意义是无根的，悬浮的，自说自话的。因此，这个充斥着过剩的形式的影片，在当年才会以“馒头”为由头，把人们雷翻。《夜宴》中分裂的语体，《满城尽带黄金甲》移植的乱伦等等，这些大荧幕上的大制作，都很难使观众满意。 　　究其原因，导演对形式的偏颇和固执，才使大荧幕陷入了某种迷信。偏颇于形式，没有错，任何艺术创作都不可能回避形式感的重要性。但是，偏执于华美、夸张的视觉效果，而抽空更为坚固的精神承载，势必会造成影片整体质量的塌陷。侠是神采，没有了侠的精神做支撑，那么动作再绚烂，造型再有创意，叙事再考究，武打影片也无异于一场团体操。为什么《精武门》好看，《黄飞鸿》好看？用传统美学概念说，有“精气神”。“精气神”是什么？就是大侠们铮铮的人格高度和叫人热血沸腾的气场。不能说《叶问》系列是多么优秀的武侠片，但是至少《叶问》系列是成功的，它有“精气神”在。 　　“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用这句话形容叶问很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