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浮世逸草 ]
常人说,隔壁住个诗人,是笑话。但我家小猪好诗,家里往来的朋友就多是诗人,也不觉有笑话出,倒颇多古时读书人之风,来了家里,清茶无酒,谈兴都浓,话题也有房产物价,职场恩怨,不过都不纠结,最终会回到诗的话题上,他们总有他们的天地,圈子里新的情感,旧的名字。
诗人X君,八O后的,讲义气。当年小猪遭人背叛,X君磨拳霍霍要替他报仇,幸而被小猪止住,否则这现代诗坛里还闹“铡美案”,究竟不雅观。
去年八月在成都,第一次见X君。晚上,和小猪及小猪的几个朋友在湖边的船上喝茶,X君来得晚,着拖鞋,可能拖鞋过重,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老远就能探出主人的行踪来。
那晚月不明朗,船上无点灯,且不好总朝人盯着看,匆匆与X君握个手,算是招呼。X君表情惊异,嘴上满是胡子,看不清成何形状,眼睛仿佛放大了几倍,从他的瞳孔里能看出船下的湖来。
过了两天,X君邀我们去他的住处玩。转了几条巷子,没找着X君的住地,成都到处是小吃,煎的、炸的、卤的,都诱人。入夜,小吃摊上的烟往黑里弥漫,灰蒙蒙的,只见X君从街灯里走出来,长发飘飘,发尾及膝,打着赤膊,一条暗花蓝底子大短裤子,趿暗黄的裂了口子的拖鞋———真有世外高人的形状。他无需上大学,就能替大学校园中那些“骄子”写些必要的出色的硕士毕业论文,写别人的名字无所谓,能挣到钱。X君不会说起那些“骄子”的名字,都是君子协议,以钱买文,自古皆然,两不相欠。
X君租住在一个朋友的房子里。朋友的房子共有三间,分不清卧室客厅,主人住一间,连着阳台;另一间有独立的门,租给另外的人。X君住的那间,开大门即是。床在地板上,被褥、衣物、电脑悉堆床头,靠着墙。进门脱鞋,得坐在X君的床上,要往里走,得贴着墙。
我和小猪贴着墙,踩着X君的被褥进了主人的房间。主人很胖,很年轻,穿着棉质的T恤,T恤上戳出几个洞,说是最近的流行。
X君与小猪已有年月没见,都高兴,在X君的电脑前看X君写的诗。
小猪说,X君的诗越写越好了,比其父同龄时写得好。X君的父亲如今是中国诗坛里的人物,自有派系,有无数的拥趸,常到国外作学术交流。但X父在X君很小时就与其母离了婚,X君在母亲身边长大,自小天资颇高,性格叛逆,无人能管。好打抱不平,尤其对欺负弱女者,生平最恨,甭管打得过打不过,一见就挥拳。X君长到十多岁,被父亲接到京城同住,X君受不得约束,几个月后搬出父亲家,在京城租了一间地下室“自立门户”。
X君在京城最有名的学府找了个女朋友。小丫头长得眉清目楚,面若银盘,也能写诗。去年和小猪一起在五道口见了她,小姑娘张口闭口不离X君,颇有不舍。问小猪为何X君能舍弃这么可爱的女友,小猪说,X君是奇人,奇人自有奇人的志向。
今年夏天在北京,X君到家里探望小猪。依旧是一双拖鞋,蓝的底子,面上覆了厚厚的灰,大抵是穿了些日子了,拖鞋的底已磨薄了,抬脚,就能从这薄的拖鞋里看到X君的脚板,这脚板多久没洗了,半个月,一个月?拿了尺子,凑近X君的脚,量一量这脚面上的灰就能知晓。
今年馆里来了个女诗人,平日少语,到家里喝茶时,却与X君从正午聊至黄昏,原来两人相识多年,惺惺相惜。女诗人也是奇趣之人,从京城名校读书毕业,回天府之国当了一家外企的经理,干了几年,无趣,辞职,还是继续写诗罢。女诗人到馆里,见了人也不招呼,寒暄,费这许多事!馆里的艺术家就说,这女诗人真酷。但女诗人见了X君,话就滔滔不绝。
X君在馆里住了几天,正逢馆里没水,我觉着有歉,跟小猪一说,小猪却笑,原来X君平日都少洗澡,果真是耳朵后结厚厚的圬垢?小猪说结不结圬垢他不知道,不过X君的这头长发,一年没洗几次,他是知道的。X君身上的衣服也是一穿一年半载,才想起换洗一次。
饭后聊天,X君说,社会现实太残酷了,生存压力太大,他要从现在开始努力,先找个学校去读书,重要是学好英语。我很想知道,他去学校读书之前,是先剪掉长发,还是先换双鞋子,拖鞋是无论如何不能在报到当天穿到学校去的吧?
一个多月后,我听说他的那双拖鞋被磨破了,穿了三年多,终于露了底,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