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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山河 ]
海南岛的秋尽管来了,白天的阳光还像刀,浅浅地割着地上的一切,脸皮最能感受到它的锋利。许多人沿着树荫沉闷地走路,相互间不大说话。空调房在往外面吹热气,有人躲在里面,仿佛要把浮生永远藏掖在舒适的一隅。
季节之间的切换,不外乎是衣饰的变化,夏秋之替的气温,在海南岛是没有很明显的跌落的。只有心细的人,或者遭遇过生活的凉意的人,才感觉到秋深如心深。人总是撑着一副世故或无谓的面孔滑行着,只有在秋天有月亮的晚上,而且他要抬起头来,让双眼盛满月光,油然想起当年的月光下他某一次约好年少的伙伴去田里偷瓜,某一次被狗吠送出村口的孤单的行旅,某一次恋爱的等待却一人披着月影徘徊,甚至某一次从谋生的城市回到家时母亲打开院门,或许他才被提醒:百年如一秋。这一幕幕影像,都有一轮明月悬挂在他往昔的时光中。我们每个人,人生的唱碟里,总刻有一轮明月升起时低回吟唱的波纹。记得我的一位族亲,是独子,他先在部队上服兵役,后复员地方到了地质队工作,每次一身硬朗的回到村里休假,月明的晚上总见他坐在老瓦屋外的苦楝树下拉二胡,他的两个老高堂这时就会眯着眼睛听他的琴声,乡下人的安详和欣喜流淌在两张裂满皱纹的老脸和微微张开的嘴巴上。我那时还是个不更事的童孩,也听过他的琴声,是第一次听二胡曲《赛马》。月光在他上下滑颤的琴弦上抖动,旋律在夜风中顿时响成了一片骏马在草原上奔驰的场面。后来,他犯错误了,政府处理了他。他回过两次村里以后,族人们就再没有见过他了。他到了岛南谋生,重娶了一门媳妇。有一天黄昏,晚霞未收之际,一枚秋月初悬,我突然接到他的一个电话,他夸了我一通后让我给他寄一百块钱买彩票,说他研究出的彩票号一定中头奖。我有点恍惚,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一个个琴声悠扬的月夜。现在,他在村里的老瓦屋已经坍塌,双亲早已在瓦屋坍塌之前作古,好像很多年清明节他人也没有回来,族人早忘了他。他家原来的人气和当年的琴声已消散于月光的背后,照进断墙残瓦的月光,已经十分陌生。从这个族亲的身上,我终于相信,时光是可以遁世的。
不知道有人注意过没有,过了白露,驱车在向晚的高速公路上,就能看见天际间一层薄薄的暮霭。我发现,这层淡墨一样的暮霭一过白露就出现了,整个夏天它是藏在阳光之下的,不会出现在夏季的光景中。这时,早升的月亮印在暮霭之上,秋天的凉意在日夕中漫游过来,人是自然心静多了。立秋过后的夜晚可是十分凉爽透澈的,站在旷野上,就能沐浴到海面上拂来的夜风。月亮照人的晚上,海岛的秋是能入酒和入梦的。这大概是中国人文章里说的秋气吧。秋月下的秋气很像中年人的性格,气脉在他的心力渐下的身体里运行,维持着他的对生活的坚持和宁静。中年人是渐渐不愿发脾气了,但也渐渐迷惘于说不清的内心。喜欢早起喝一杯清水,冲冲郁闷于胸的一口痰,以求气顺神清。如果有一轮秋月浮在中年人的心绪中,那么他是幸福的。
这个时候,一些人依然远离故土去他乡营生,一些人依然脚步匆匆地追赶着别人的名利故事,这些人,要么无奈,要么心硬,这与秋天的气质格格不入。城市里,终日的热闹消退了秋夜的气息,月盘在喧哗中成了贴在天上一张发黄的薄饼,在更多的时候,是装饰城市的一个梦。夜深,一群群买完醉的人,从歌房和酒吧出来,在月光下呼啸而去。白天抛汗的民工,一入夜就合衣入睡了。麻将搓到天亮的人,太阳跃出地面他们才倒向床上。清凉的秋月,与他们各自鲜活的欲望和疲惫的身体丝毫无关。
这个时候,最是让我想起村庄的水田和坡野。漠漠的水田里,插下的秋秧在黑泥中挺立着腰身,月光把它们涂刷得很精神,它们的叶片摇曳着,传送着月光的关怀。坡野上的红薯垄,以几何的图形在月光下排列着,垄背明亮,垄沟阴暗,明暗的过渡十分绝然。月亮制造了秋夜的一切明暗,但我们却从来无法一睹它神秘的背面。野坡上的树丛,远远看去,很像一群有心眼的人,是不敢久看的。有月亮的晚上,母亲总是不给我们跑到树底下捉迷藏。她说,树丛在月夜里是会说话的。村里的大榕树下,乘凉夜聊的大人起身回家,我们也会马上跟着大人的屁股后急急回家的。
在月明的秋夜,月光是一丝丝柔和的丝蔓,到处爬来爬去,有时爬过一些人的念头。村庄里的鹅被人抱走,菜被人割走,姑娘的内衣被人收走的时候,月亮正洒照着,把这些人歪歪的影子留在了地上。太阳升起,睡了一夜的村庄醒了,村庄像水洗过一样,昨夜的影子了无痕迹了。
秋月明的时候,一些人是坐不住的,他一定要到外面走一走,说不出什么原因。我转学到县城读书的时候,那间小学校其实就设在城边的一个村庄里。我寄宿在一间窄小的校舍里,经常看到一个老师在月光下的操场踱步。他的这种习惯,不知是来自内心的驱使,还是来自身体的需要。如果来自内心,那他一定在寻找某一个消失的记忆。直到我毕业离开学校多年后的一天,听说他突然辞世了,我的心沉落了一下。他不会再在月光下踱步了。月光折叠一个人的旧影,是迅速而无声的,哪怕对这个人来说,好像是一辈子,但对月光来说,却只需一个平淡无奇的秋夜就足够了。
秋月当空的村庄,我偶尔就到井台上去坐一坐。井口仿佛是地上的一只深陷的眼睛,井水在里面微微地漾动,月光在水上跟着浮动,像泊着一些轻薄的银片。很奇怪,我发现月愈明,村庄的夜愈静,连狗吠都很稀。一些到小卖部看完电视回家的女孩,说话声和笑声也是轻轻,好像都怕惊动了月光。我坐在井台上,看见菜田里肥大的菜叶,在挤挤搡搡地长个,月光下感觉它们非常嫩绿,好像它们是吸收了月光才长肥大的。它们就在我家院子的十几步路开外,我的一个咳嗽,都会传得很响亮,足以让月光下安憩的它们醒来。
秋月升到中天的时候,最好是把所有的灯火都灭了,让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这时如果是在楼顶,那样更好,可以向东望,向西望,向南望,再向北望,望望家山在远处的夜色里,望望大海在夜的眼底呼吸。这时,才想到一个人有一个村庄当他的故乡,是一种消费不完的心灵私财。此刻,村庄在干什么呢?我爷爷已经在老屋的木床上打鼾睡着,但很快他就会起来,三四点的时候他会点起灯,悉悉索索地忙开了,往锅里倒米的声音很响亮,那是他煮早饭了。鸡还没有叫,天边还是一片暗色,一些卧在树底下的牛,眼睛是不会闭上的,好像它们从没有睡过觉,但天一亮它们又出去劳动了,它们的精力是谁给的呢。
我喜欢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我认为那是十分震撼的文字,是中国文学先秦汉唐往下走到平缓处突然遇到的山峰。中国几千年关于月明的文字,可以斗载,但让我迅速入定的,就这几行了。秋月明的晚上,真的不好入眠。如果临窗而卧,更甚。这样的月光,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曾照过我们不眠的脸庞。
我当然没有苏公的才情,但有秋月的夜晚,没什么事的时候,倒喜欢到美舍河的某座桥的石栏上坐一坐,甚至买一段甘蔗有滋有味地啃起来。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动,城市被月光淋湿了,峥露出真实和幻灭纠结的意念。月光起伏闪烁,像有人在整条河面上晒满了鱼鳞。许多年了,厕身和俯仰在这座海岛城市里,月光下,我看见它的面目依然很张扬。突然觉得,我还是那个乡村来的少年,在听着那位族亲不曾被命运弄哑的琴声。我坐在城市的桥栏上,却不是坐在时间的河流上,而只能被夹裹在时间的河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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